通真先生吳曄,乃是陛下親封的國師。
陛下見他,還要以師禮侍奉。
他說自己下賤,那在場諸位誰敢說自己高貴?
一時間,吳曄眼前這群或衣冠楚楚的官員或者士紳,紛紛露出尷尬的笑容。
聰明人,似乎已經明白吳曄的話中有話,卻冷汗直冒。
吳曄卻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,道:
“聽趙大人說,諸位本是為送貧道而來,卻冇想到讓諸位白跑一趟!請……”
他自然而然,請諸位商人士紳進天慶觀敘舊。
這些士紳巴不得如此,自然跟隨。
隻是天慶觀內的環境,卻讓這些人微微蹙眉。
老實說,比起神霄道的門麵道場洞霄宮,坐落在城中的天慶觀,並不算是太好的道觀。
平日裡這些信奉道教的老爺們,就算是訪道,也隻會去城外那些藏在好山好水中的道觀,在洗滌心靈的同時,也享受著山水的樂趣。
而城裡的道觀除了煙火氣,卻冇有什麼值得他們喜歡的地方。
可是吳曄在這裡,卻如魚得水。
這讓身後這些嫌棄的大老爺們,變得十分侷促。
若冇有吳曄在場,他們免不得要大聲評論一番,說這裡的壞處,以顯得自己尊貴,不凡。
可在場最為不凡的國師卻穿著皇帝親自賜予的法衣,臟兮兮的,怡然自得。
他們捏著鼻子,跟著吳曄進入會客廳。
吳曄讓人奉茶之後,道:
“本來臨行前,還想請弟子們過來,考考功課,順便問詢一番,他們最近做了什麼?”
“卻冇想到,這些人放到外地之後,卻嫌棄起我神霄派的道,認為深入百姓之中,乃是下賤之事!”
“貧道實在氣不過,才決定再多留兩日,讓他們看看,什麼是貧道心中的‘道’,也看看我神霄派的弟子到底該做什麼,不該做什麼。”
眾人賠笑,聽著道觀外邊喧鬨的動靜,想起神霄道的道。
神霄派,最著名的道法,自然就是傳說中的雷法。
雷法體係一出所有信奉道教的人,大多數都是歡迎的。
或者,有些道派,也感受到了雷法對他們造成的影響,幾乎是摧枯拉朽。
杭州城內,這些商賈士紳們,也在修雷法,談雷法。
可是雷法,隻是【法】。
神霄派最著名的【道】,卻是人間道教。
濟度眾生,利在當世,吳曄提出的這套理念,伴隨著神霄派的雷法和經典,也傳遍天下。
可是在具體的執行上,或者說相對於雷法,道教的受眾群體,對於神霄派的道,卻不以為然。
許多人甚至認為,這是以道修佛,並非正道。
須知能信奉道教的,本身大多數都是地主群體,這些人對於濟度眾生,並冇有太大的**。
甚至,他們從不認為他們以下的人,算得上眾生。
所以當神霄派的道來到江南,便遭到冷遇。
他們更喜歡高高在上的感覺,而不是下裡巴人的濟世度人。
那是佛教的玩意!
但如今吳曄卻以一種看似玩笑的方式,毫不猶豫地撕開了他們身上那層脆弱的優越。
他冇有對這些人進行所謂的指責,隻是聊起和皇帝的過往。
趙佶喜歡微服出巡的事情,幾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。
吳曄卻以一種神秘的方式,說明瞭趙佶在汴梁做過的事,比如……
種痘,這位皇帝就曾經偽裝成彆的身份,去玩過!
這樣的訊息,看似平常,卻讓那些士紳商賈們,更加坐立不安。
吳曄什麼都冇說,卻彷彿什麼都說了。
他好似指著這群人的鼻子,大聲說你們算是什麼東西?
那一層精緻的虛偽,在吳曄娓娓道來中,變得脆弱不堪。
這些人羞惱,卻又無可奈何。
因為吳曄真的比他們“高貴”,而且他們還有求於吳曄。
吳曄擺明瞭態度,既然你們不認同我的道,那大家就道不同不相為謀。
終於有人承受不住,訕笑:
“道長,我看那施粥放痘,十分有趣,不如讓我也加入如何?”
首先說話的是一個商人,他地位相對較低,所以放得下所謂的麵子。
他願意放下身段去跟那些貧民施粥還是其次,說完又補充道:
“還有就是我看外邊那些人挺可憐的,小的願意捐出米一千石,寒衣五百件……”
他一開口,吳曄登時眯著眼,笑起來。
“敢問這位先生高姓大名?”
這些人其實都跟吳曄自我介紹過,不過一般情況下,吳曄是記不得他們的名字的。
雖然憑藉吳曄過目不忘的本事,他早就想起了此人的身份,卻還是故作不知。
“小的沈木,當不得先生二字!”
沈木見吳曄主動詢問自己的名字,趕緊自報家門。
“沈施主大聖大慈,貧道敬佩!”
“日後沈先生若來汴梁,可彆忘了去通真宮敘敘舊!”
吳曄一句話,讓那些想要巴結吳曄的士紳,商賈們,大吃一驚。
他們這些人,也是經常見到大人物的人,一般情況下,他們會特意去巴結,期望能留個善緣。
可是這些大人物,大抵都跟吳曄一樣,表麵上客客氣氣,但想要真的攀附上談何容易。
可是沈木居然靠著一千石的米和五百件寒衣,敲開了吳曄的門。
這傢夥,走了狗屎運了!
人們此時才意識到吳曄真正的意思。
他們紛紛舉起手,生怕落了人後。
“通真先生,在下也願捐米八百石,布三百匹!”
“老夫家中薄有田產,願捐穀一千五百石,助先生行此大善!”
“小可願捐錢八百貫,專用於購置藥材!”
“某家船行尚有積存木炭兩百擔,願儘數捐出,以供貧民冬日取暖!”
一開始開口的,都是勢力相對差的商賈,他們主打一個快字,吳曄對於這些人的配合,也十分滿意。
他記下了這些人的名字,談笑風生。
真正的大商人,大地主們終於忍不住了,開始出大價錢。
“通真先生慈悲為懷,心繫黎庶,老朽感佩。老朽家中,薄有山林田畝,願捐穀五千石,另出錢一萬貫,寒衣一千套……”
“先生……”
這些人一出手,直接將這場捐獻,變成了一種變相的競標。
他們競標的,是吳曄的關注,是吳曄背後的權力。
可是這樣的方式,也真的嚇傻了伺候的小道士們。
“多謝諸位!”
吳曄起身,躬身感謝。
就這麼一會的功夫,天慶觀得到的香火和好處,幾乎是未來幾年,不對,十年的收入總和,甚至更多。
吳曄不但要他們的錢,還要他們的尊嚴。
等到眾人承諾完之後,他起身:
“那諸位陪貧道一起去施粥種痘如何?”
他起身,再次往外走。
那些地主老爺們聞言,隻能硬著頭皮跟著。
讓他們去做這等下賤之事,他們依然是不願意的。
不過當來到門口,看到身份遠比他們高得多的吳曄自然而然接手弟子的工作,他們也是十分佩服。
你說他偽裝也好,沽名釣譽也罷。
可吳曄一點架子不拿,卻很快和周圍人融成一片。
百姓們感激涕零。這讓平日裡看不起這等事,隻喜歡清談的士紳更為難受。
比起吳曄,他們算什麼東西?
於是乎,開始有人跟著吳曄去做,其他人一開始扭捏,但也加入了隊伍。
杭州城的老百姓都驚呆了,不管是排隊的,還是看熱鬨的。
吳曄身份雖然高貴,但畢竟是汴梁來的大老爺。
他們淺薄的見識並不足以讓他們理解吳曄的地位。
可是這些跟在吳曄身邊腆著臉,與他一起給自己等人種痘,施粥的人,他們再熟悉不過。
這些人掌控著杭州城的方方麵麵,是父母官,是東家,也是大老爺。
他們平日裡的高傲,卻化成了諂媚的笑容和心不甘情不願卻不得不做的屈辱。
這般做派,毫無疑問也成就了神霄派的格調。
這些官老爺,士紳們,一開始還覺得不舒服。可是乾著乾著,也就釋懷了。
畢竟吳曄都乾得,他們為何乾不得?
吳曄乃是大宋國師,他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一日下來,眾人累得筋疲力儘。
吳曄卻顯得神采奕奕。
他的體能早在非人的範疇,直把其他人羨慕得不行。
吳曄請眾人吃了一頓齋飯,這些已經許久不勞動的老爺們,吃得那叫一個香。
好像心靈還受到了一番洗滌。
吳曄自然而然,升座講經。
他冇有說什麼高深的大道理,而是講了修行中感悟、領域和體悟的分彆。
什麼叫體悟?
濟度眾生,利在當下,就是最高深的修行。
一群被吳曄pua得不行的人,出了錢,出了力,卻帶著滿足的笑容離開。
“師父,您太厲害了!”
天慶觀,不對,是杭州的神霄派弟子,看見師父居然將一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老爺們,訓得服服帖帖。
他們眼裡的崇拜之色,都快凝成實質,吳曄總有辦法,將許多他們做不成的事情,變成現實。
“算計而已,並非大道!”
吳曄也明白,這些人並非真心認同他的道,但無所謂。
他隻是藉助自己的權力,還有行為,為自己眼前的弟子祛魅罷了。
他們覺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人,在他吳曄眼中,不算什麼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