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臣不揣冒昧,伏乞陛下明察,並思長久安民之策:
其一,剿撫並施,明辨首從。
請敕令東南諸路,對摩尼教中傳播“明王出世”、煽動叛亂之首惡,及與地方豪強勾結、把持淫祀、戕害人命之巫覡頭目,務必嚴查徹究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
然於被裹挾之尋常愚民、困苦教眾,當以分化、教化為先,給予自新之途。可令州縣張榜曉諭,限期自首、具結悔過者,準其改過,不予深究。
同時,責令地方有司,申明保甲,嚴查“夜聚曉散”,斷絕其聚會串聯之機。
其二,敦風化俗,導以正祀。“清整六天故氣”之詔,須切實推行,尤須嚴禁“殺人祭鬼”等極惡舊俗。然徒禁不足以化民。
臣愚見,可令各州縣,會同當地有道行、有聲望之僧道、鄉賢,勘驗境內祠廟。凡祠主有功於國、有德於民,或係山川、社稷、先賢正神者,準予存留,並納入官方祀典管理,由官府定期主持春秋祭祀,導民以正。
其荒誕不經、淫邪惑眾之野廟淫祠,一律拆毀,木料可用於修繕官學、橋梁。
同時,可鼓勵地方官紳捐資,在鄉裡興建或修繕“社稷壇”、“先賢祠”、“忠烈廟”等,由官府主持祭祀,宣揚忠孝節義,使民知所敬仰。
其三,亦是最為緊要者,當“以道化俗,以醫惠民”,使朝廷恩澤、正道教化直達閭閻。
臣蒙陛下信重,忝掌道教事,常思上報君恩,下濟群生。
竊以為,釋、道二門,不應獨善其身,或僅服務於士宦富貴。當效法古之仁醫,懸壺濟世……”
又是上千字的論述,吳曄絞儘腦汁,方纔將手中書信寫好。
他交給旁邊的火火,讓她入封,寄出!
火火拿過來一看,撇撇嘴,道:
“師父,你看看你寫了什麼?”
“這有可能實現嗎?”
麵對大徒兒毫不留情的揭穿,吳曄也有些尷尬。
他自己何嘗不知道裡邊寫的東西,反應問題有餘,但解決問題的手段,約等於冇說。
王朝到了末年,很多時候問題已經不是出在方法上,而是執行上。
但官麵上的話,你又不能不說,隻是吳曄想到的辦法,隻能是儘量做好道教方麵自己的事。
他自己寫的那些東西,他自己都不信。
吳曄覺得,他能夠做到的,就是強化道教在現實中對普通人的幫助,讓濟度眾生,利在當世,成為現實。
將文書交給火火投遞之後,吳曄又寫了一份密奏,這纔是他想要對趙佶說的事。
不過這份文書,另有渠道,倒是和火火要投遞的那一份不同。
“明日你把杭州神霄道的道士聚集在一起,貧道要演道,說教!”
雖然時間很緊迫,可是遇著摩尼教這件事,吳曄覺得自己還是要對杭州的神霄道士,進行一番培訓。
他在杭州幾日,發現這裡居然連痘經上的種痘法普及都十分一般。
更不要說傳播簡體字,或者類似於教導百姓種地的事情。
杭州作為未來的道教核心區域之一,當初吳曄派遣道士下來的時候,可是重點關照了。
江浙兩地,越是最容易開啟民智的地方。
吳曄對地方上的道士,並不滿意。
不過他大概也明白這裡的工作為什麼不好展開。
神霄道作為道教的新人,他肯定要和這裡傳統的宗派爭奪利益。
句容茅山,可就在附近。
這裡是上清派的傳統勢力範圍,這是其一。
其二,那就是神霄道經過吳曄的改造,他有點類似於後來的淨明道。
他的教義內容中,過多的傾向於老百姓的內容,這點也不符合浙江這些地主們的心意。
要知道,道教的信徒,基本都是各地的地主,所以教義上少有爭取底層民眾的東西。
神霄派落腳杭州,如果做了太多針對下裡巴人的動作,就會天然和這些人隔絕開來。
吳曄身為道教首,他站在這裡,冇有人會被因為他而說什麼。
可他那些弟子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所以,他必須做點什麼,給弟子們一些支援。
大不了,他在去往泉州的那段路,多多趕路就好。
翌日清晨,杭州城內外數座屬於神霄派或有密切聯絡的道觀中,鐘磬聲次第響起。
接到通知的道士們,無論職司高低,隻要身在杭州左近,都匆匆趕往吳曄下榻驛館附近的臨時法壇——那是趙㠓臨時征用的一處寬敞院落佈置而成。
吳曄師父的身份,加上他如今在皇帝麵前的聖眷和在道教內部如日中天的聲望,冇有哪個道士敢怠慢。
其實吳曄剛來的時候,他們已經見過吳曄,但今日不同。
吳曄的召見多少帶著一點審視的意思,讓他們十分忐忑。
當初吳曄挑選神霄道士的時候,為了避免被世家裹挾,雖然選擇的道士也不是說跟後來的全真一樣,基本都挑著窮人出身的孩子選。
但這些人的出身,至少相對而言,是不那麼出彩的。
他們的身份,地位,很大程度上就是吳曄給的。
如果吳曄對他們不滿,他們大概率不會過得比現在好,看著吳曄略顯凝重的表情,眾人不怕纔怪。
“貧道在汴京時,曾頒下《神農經》、《痘經》,又倡簡體字,推行新農法,更屢次言明,我神霄一脈,當以【濟度眾生,利在當世】為念,行【人間道教】之事。此番南來,本欲沿途看看,諸般舉措,推行如何,百姓可得實惠否?”
台下不少道士,尤其是從汴京來的幾位,已經微微低下了頭。
吳曄語氣轉沉:
“然而,貧道在杭州數日,稍作探訪,所見所聞,實令人憂心。《痘經》所載種痘防疫之法,城中尚且知曉者寥寥,鄉野之間,更是幾近於無。
貧道問起,有道友言,此事需官府推行,或言百姓愚昧,不信此法。可曾有人,真正走入坊間,走入田舍,細細講解,親身示範?”
“簡體字,乃為開啟民智,便利百姓。貧道聞杭州亦有書局承印,然印數幾何?可曾主動送往鄉學蒙館?
可曾勸導士紳捐贈,供貧家子弟習讀?抑或隻是束之高閣,待價而沽?”
“至於新農法、水利知識,貧道更是未見有同道主動向農戶傳授。
是覺此事瑣碎,有跌身份?還是覺得,我輩修道之人,隻合誦經打坐,畫符祈禳,那些泥腿子的生計,與我等無關?!”
他冇有客套,上來直接輸出。
那些道士弟子,登時汗流浹背。
吳曄雖然年輕,可是他無論是修行,地位還是威嚴,都讓這些弟子記憶深刻。
師父一發火,他們登時汗流浹背。
終於有一個弟子,硬著頭皮解釋:
“師父容稟。非是我等不儘力,實是……有難處。杭州乃至兩浙,道門源流複雜,上清、靈寶、天師諸派根深蒂固。
我神霄道法雖是陛下親崇,先生開創,終究是後來者。
若過於……過於深入民間俗務,恐被其他道友譏為【捨本逐末】,【自墮身份】。
且本地信眾士紳,多好清談玄理、齋醮科儀,若我等終日與田夫野老、疾病穢物為伍,隻怕……香火難繼啊。”
他話音落,其他道士紛紛點頭。
吳曄聞言,暗自吸了一口氣。
他其實已經猜到了其中原因,道教,或者說任何宗教,其實終歸都是服務業。
如果冇有自己的田產,自己當地主的話。
都需要信徒去供養,受人香火,就要為人辦事,信眾的喜好自然也要成為考慮之一。
而江南這些地主,最為看重身份上的區彆。
彆說現在,就是未來,流傳在這邊的道教,門戶之見也稍微有些重的。
道教本身就不屬於針對底層人民的宗教,可吳曄卻偏偏要走底層的路線。
這就讓那些沽名釣譽的人,不太喜歡親近神霄派。
想通此節,吳曄冷笑。
“香火難繼?”
“諸位,你們以為,什麼是【香火】?是士紳豪商捐贈的銅錢絹帛?是達官貴人許下的齋醮法事?還是那大殿裡日夜不熄的燭火、嫋嫋不斷的香菸?”
諸位弟子紛紛低下頭,不敢接話。
其實說白了,香火,就是利益,大家都明白。
無論是宗教也好,還是其他也罷。
能夠維繫一個團體最核心的東西,還是利益。
吳曄並不否認這種利益的訴求,但他想要推廣的神霄派,不能隻有利益。
若不然,他何苦改造道教,費儘心思做下這麼多?
“那貧道在汴梁所為,可是丟了諸位仙長的麵子?”
麵對吳曄的嘲諷,這些道士的臉垂得更低。
通真宮算不算是高雅之地?
皇家道觀,地位算不算尊貴?
可是通真宮門口的煙火氣,就是吳曄對於神霄的道,最真實的詮釋。
如果冇有那般煙火氣,神霄道還是神霄道嗎?
吳曄閉上眼睛,默默感應這些弟子的炁的變化。
他們之中,有人羞愧,但有人看似羞愧,心裡卻不以為然。
吳曄默然,他理解這些人的選擇。
但他會很快清理掉這部分人。
這些人,站在自己的立場,冇有錯,可卻阻礙了吳曄的道。
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。
所以,吳曄做了個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