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尼教為什麼會被朝廷所忌憚?
其實說白了,並非摩尼教教義邪惡,事實相反,作為融合了瑣羅亞斯德教(拜火教)、基督教、佛教和諾斯替主義的思想,形成了獨特的“二宗三際”教義體係的宗教,它的教義其實是偏向於正統的。
可是這個宗教,為何會被北宋朝廷打擊,朝廷也有朝廷的道理。
朝廷最忌憚的是摩尼教嚴密的地下組織網路。其教眾“夜聚曉散”,活動隱蔽,且內部等級森嚴,極易演變為對抗官府的武裝力量。這種秘密結社的性質,在統治者眼中與“謀反”無異。
不管是哪個政權,對於這種行為都是極為忌憚的,無關正義與否,全在利益的考慮。
加上摩尼教互助共濟的經濟模式。教眾之間“合財同食”,甚至“誘引良民禁持社稷”,這種經濟互助形式削弱了政府對基層經濟的控製,同樣也是對官府統治的挑釁。
加上它們不拜祖先,男女混雜的行為。
幾乎每一條,都在挑戰華夏以儒教為基礎的社會道德底線
彆說其他人,就算換成吳曄當皇帝,也絕對不會容許摩尼教壯大。
不過很可惜,它偏偏在浙江,福建一帶,勢力就非常大。
甚至許多朝廷命官,地方的官吏,都是摩尼教的教徒。
在盛世摩尼教的傳播,也許還能壓製在可控的範圍內。
可是在被趙佶和他手下那些貨色霍霍了十幾年,已經出現亡國跡象的大宋。
土地兼併,地主階級對於平民百姓的盤剝,加劇了摩尼教的流行。
加上如今汴梁對於地方豪強的控製力減弱,
最終導致了方臘起義,將這個帝國拖向了敗亡的快車道。
趙㠓告訴吳曄的事,雖然浙江和福建一帶,此事並冇有發生類似於方臘起義那樣的大起義。
可是小規模的叛亂,一直冇有停過。
摩尼教徒對於正統的仇視,加上他們反賊的屬性。
他們攻擊吳曄,也不是不可能。
嗯……
吳曄默默點頭,打消了明日馬上啟程的主意。
“那就讓下官,好好招待先生!”
趙㠓見吳曄已經放棄了馬上啟程的打算,趕緊安排吳曄住下。
這次吳曄冇有拒絕,水路雖然不如陸路難走,可是一路下來,隊伍也確實疲憊。
吳曄在杭州多留了三日。
這三日,他並未真的閒居休憩。
白日裡他婉拒了趙㠓安排的大部分飲宴遊賞,隻由地方官員陪同,換了便服,在杭州城內市井碼頭、茶樓酒肆間看似隨意地走動。
他身邊的人,早就習慣了在生活中蒐集情報,幾個孩子也拿著吳曄的錢袋子,出門去玩了。
各種各樣的訊息,通過孩子們,道士們,彙聚到吳曄這裡來。
吳曄也逐漸彙總出自己想要的資訊。
當各種訊息擺在麵前,相互印證、剔除明顯荒誕或矛盾的之後,吳曄心中的那幅東南暗流圖,漸漸清晰了幾分。
其一,關於摩尼教的滲透,比趙㠓所言更甚,且呈現出新的特點。
它不再僅僅是窮苦農民、破產手工業者的秘密結社。
來自泉州海商的訊息隱約透露,某些擁有船隻、甚至參與“市舶司”承包生意的海商家族中,似乎也有人暗中信奉此教,或至少與教徒有千絲萬縷的聯絡。這或許是為了在充滿風險的海洋貿易中尋求某種“共同體”的保障,或是利用其網路進行一些灰色交易。
碼頭上的漕工和水手間,流傳著一些關於“明尊庇佑,風浪不侵”的隱秘說法。
更有腳伕提到,有些從福建內地運來的特殊貨物(如某些藥材、礦砂),其貨主或接貨人,似乎遵循著某些特殊的規矩和暗號,不與外人多言。
一位致仕老儒在談及地方教化時,曾憂心忡忡地提到,如今鄉間有些蒙館塾師,所授內容似乎不完全是聖賢經典,偶有“光明黑暗”、“清淨自性”等語雜糅其中,疑與“事魔”之教有關。
這暗示著,摩尼教的傳播可能已經開始向基層的文化教育滲透。
其二,關於“六天故氣”與地方淫祀。
杭州城內相對乾淨,但來自婺州、特彆是處州方向的訊息則顯示,越是靠近福建,山野村寨中“淫祀”之風越盛。
除了“殺人祭鬼”這等駭人聽聞的惡習,更多的是各種不被官方承認的野神、精怪崇拜,祭祀方式混亂,常有巫師把持,斂財惑眾。
這些往往與地方宗族勢力糾纏不清,甚至有些宗族自己就供養著類似的巫覡,作為凝聚族權、控製鄉裡的工具。
朝廷“清整”的政令到了那裡,往往大打折扣。
其三,關於官吏。
趙㠓提到的“地方上或有人與之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勾連”,並非空穴來風。
有訊息稱,福建路某些下層的胥吏、巡檢寨兵,甚至個彆品級不高的官員,其家族或本人,可能也與摩尼教有所牽連,或至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拿了孝敬。
這無疑會讓官府的清查行動阻力重重。
吳曄聽聞,憂心忡忡。
其實這些訊息本身,吳曄並不意外。
但讓他意外的是,他居然能輕易打聽到這些訊息。
他可不認為,自己手下的這些弟子們,個個都是情報的天才且運氣爆棚。
隻能說,火火他們能打聽到,是因為民間,這些東西並不是秘密。
甚至,很多地方官,其實也習慣了這些東西的存在,因為他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這種來自於體繫上的麻木,是令人悲哀的事,就如吳曄後世生活的時代,也經曆過**和黑暗。
他將資訊彙總,終結了一下:
摩尼教在閩浙的根基網路,比朝廷公文上描述的更為複雜和深入,已滲透到海運、商貿、基層教育乃至部分吏員階層,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、具有一定經濟基礎和動員能力的潛流社會。
他們或許暫無立即舉事的跡象,但組織性和隱蔽性都很強,一旦有變,能量不容小覷。
“清整六天故氣”的政策,在地方執行時麵臨巨大阻力,不僅因為淫祀本身與地方勢力結合緊密,也可能因為執行政策的某些官吏本身就與各種“非正統”信仰有牽連,或者不願因此激化矛盾,影響“穩定”。
摩尼與“六天故氣”代表的民間淫祀,二者關係微妙。它們可能並存,也可能有競爭或融合。
在一些地方,摩尼教或許會吸收、改造某些本土巫術元素以吸引信眾;而在另一些地方,頑固的淫祀勢力則可能排斥摩尼教。
但無論如何,它們都是遊離於官方正統控製之外的力量。
但這些都是其次,他更關心的是趙㠓提到的摩尼教起義,或者說造反的訊息!
方臘起義發生於四年後,是因為花石綱對百姓的盤剝太過,而引起的一場崩盤性的起義。
如今朝廷的**和潰爛,尚且冇有逼到百姓大規模造反的程度。
可是並不等於說,趙佶統治下的大宋,老百姓們的日子就有多好。
事實上,小規模的起義和造反一直存在。
因為許多時候,地方官是真不拿百姓當人,在摩尼教流行的地區,這種小規模的造反,毫無疑問是為後期的方臘起義,提供了足夠多的經驗。
一般的老百姓造反,彼此之間的經驗和教訓是不會傳承的。
可是摩尼教是個例外。
因為它有著嚴密的組織性,許多造反失敗的人,也許會通過教會內部的渠道,參加道另外一些團體中,從而積累經驗。
“不消停啊!”
吳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,幽幽歎了一口氣。
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,走出汴梁對他而言,真能看到許多他理所當然以為不會發生的事情。
就如方臘起義,看起來導火索是花石綱。
好似如果花石綱的事情冇有了,就不會有類似的起義。
其實說白了,這些起義和造反,確實需要一個導火索。
可是就算冇有原來的導火索,百姓的日子其實並冇有任何好轉,所謂的不滿和矛盾,同樣在積累,等待另一個爆發的機會。
這次爆發,也許不是方臘,但也是陳蠟,吳蠟,或者其他人。
吳曄思索著,想要給趙佶寫一份密奏。
此時趙㠓前來,請吳曄去赴會。
在杭州這段日子,雖然吳曄儘力避免應酬,但許多人情世故,是不可能避免的。
江南算是除了江西外,道教的最核心的傳播地之一,這裡信奉道教的人不少。
這些地主階級的信眾,可是未來神霄派的基礎。
事實上,吳曄在江南派了不少弟子,很多弟子也跟這裡的士紳建立了聯絡和感情。
不過神霄派立足人間道教,教化百姓的做派,倒是冇有上清派那般清高,更受地主階級和士大夫歡迎。
三日住宿,已經足夠吳曄瞭解許多東西,再待在杭州也冇有什麼意思。
他已經辭行,趙㠓也安排好廂軍保護吳曄。
所以這一場宴會,也算是地方上的人,給吳曄踐行。
順便,再多瞭解一些東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