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謂六天故氣,是道教一個特有的說法。
非要比較的話,就有點類似於基督教的舊約和新約的意思。
六天故氣一開始的概念,是陸修靜用來道教內部的改革綱領,目的是整頓當時組織渙散、科律鬆弛的教團,建立統一的戒律和祭祀體係。
但是,在原來的曆史時空中,林靈素將這個概念給擴大了。
這個名詞的含義,大概變成了被道教正統所拋棄和取代的、漢代以來的民間雜神崇拜和巫鬼祭祀傳統。
再後來,也被擴大到張道陵之前和之後,祖天師和天上仙真建立盟約前後。
每個宗派,都有自己的解釋。
不過有個公認的解釋,就是道教將不納入正統的,遵循巫的傳統的信仰,都歸入六天故氣的範疇。
這個概念發揚於林靈素,然後被宋徽宗以國家意誌的方式,推廣,並用來打壓民間的其他信仰。
吳曄取代林靈素的人生,成為妖道之後。
他並冇有在六天故氣這件事上多做文章,一來他所在的時代,信仰自由,百花齊放,他早就習慣了一個多元的時代。
而且吳曄也不是一個真正的奉道之人,對於弘道冇有那麼熱心。
不過關於六天故氣的說法,還是被林靈素給提出來了,並且頗得宋徽宗喜歡。
吳曄對於曆史的“慣性”表示十分無奈,但他也樂得見他們去搞這件事。
倒不是說吳曄想要打壓其他信仰,而是這個時代,有個陋習確實需要好好地藉助朝廷的力量打壓。
林靈素提出六天故氣的事,倒也不是冇有他的時代背景。
主要是兩宋時期,巫術盛行,宋代荊湖南北路(今湖南、湖北)、江南西路(今江西)、福建路、廣南東路(今廣東)等南方地區,殺人祭鬼的事情屢禁不止。
融合了原始巫術、地方鬼神崇拜和極端功利目的的邪惡習俗,就是六天故氣主要清除的目標。
因為道教有天師道張道陵入四川伐壇破廟的傳說,所以主張和打壓這些邪惡的信仰,也變得理所當然。
所謂的殺人祭鬼,就是通過活人祭祀的方式,以換取神明庇護。
殺人的目的,是為了求財、禳災、詛咒,修邪術等各種目的,這種血腥、殘酷的習俗,在多山地區往往流行。
當然,江浙一帶因為正統教化比較昌盛,相對少了一些。
在這些地區,人們往往會對過往的外鄉人(不容易被查),婦女,兒童(認為體質屬於陰性,容易溝通神明)和僧侶、道士、書生(認為有靈性,是上好的祭祀材料)下手。
也正是因為這種習俗氾濫,已經嚴重影響到朝廷的統治,所以朝廷纔會對這種習俗,嚴厲打擊。
不過哪怕大宋已經建國百年,這種習俗依然屢禁不止。
甚至,以這種習俗為核心,也發展出不少邪術,邪教。
他們或者是地方上的巫術團體,也可以是一些貌似正統,但其實被邪經汙染的教派,甚至也可以是會昌滅佛之後,流入民間被巫術汙染的某些秘密教派。
吳曄這輩子穿越過來出生的地方乃是後世的江西九江修水縣,那裡就是屬於荊楚文化輻射到的區域之一。
所以對這種習俗,並不陌生。
或者說,他一個孩子,又是道士,在彆人眼中,也是上好的祭品。
隻不過他生活的道觀附近,宗族還算強大,而且他也有些護身的手段。
纔沒被當成極品祭品,被人害了性命。
這位趙㠓,為了挽留吳曄,還故意提起六天故氣的典故,就是讓吳曄小心。
吳曄從北地下來,走的是水路,一路有官府的水兵護送,走得那是十分安全。
如今轉入杭州,要從陸路,經經婺州、處州,自處州龍泉入福建建寧府,再南下南劍州,最後抵泉州。
這一路上,以吳曄的身份自然不用跟彆人一樣,擔心什麼六天故氣,殺人祭鬼。
可是趙㠓卻依然用這個理由挽留他,顯然福建的【民俗】,有些過於濃厚。
不過這也正常,福建本來就是多山地區,民間信仰豐富。
哪怕是在科學昌明的後世,福建這邊的民俗信仰也依然昌盛。
佛道不說,就是民間媽祖,陳靖姑的信仰,一點都不輸後世的道教。
各種地方上的信仰,就更不用說。
那個時候的福建,已經是被宋元明清等朝代掃蕩過,許多信仰已經蕩然無存。
而如果放在吳曄這個時代,可想而知福建有多少亂七八糟的信仰。
信仰本身,吳曄並不反對。
後世的福建也好,兩湖四川一帶,各種民俗文化反而是學習傳統文化的活化石。
可是這一切的前提,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信仰,被朝廷清理過後。
冇有元朝管理江南的色目人官員對地方信仰的打壓,還有老朱家的嚴刑峻法,持續兩百年的鎮壓……
現在那些流行殺人祭鬼之法的地方,稱得上群魔亂舞。
這也是,吳曄知道薛公素他們信仰媽祖,馬上推動宋徽宗將媽祖納入道教體係,正統體係的原因。
媽祖信仰,絕對算得上是如今閩地眾多信仰中的一股清流,也是絕對的正統信仰之一。
這樣的信仰越強,越能壓製許多傳統的陋習。
“怎麼,趙大人還覺得,貧道會被那六天故氣所侵擾?”
吳曄饒有興趣,似笑非笑。
趙㠓聞言,登時額頭冒汗。
“不敢,不敢……”
“先生是天下道首,這道門伐壇破廟,方得今日氣象,豈能懼怕這些宵小?”
“且國師大人神通廣大,更不會將這些人放在眼裡!”
“不過此去泉州,路上若是遇見一些摩尼教的人,就不好說了……”
“他們雖然不入國師法眼,可畢竟招人厭煩,國師不如先在這裡休息幾日,下官讓地方廂軍及巡檢司安排護送……”
吳曄聽到摩尼教三個字,也不堅持了。
彆人覺得他是神仙,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兩。
摩尼教,在會昌滅佛之後,摩尼教呼祿法師逃至福建,在福州、泉州等地傳教,使福建成為摩尼教在南方延續和漢化的主要源頭。
經曆百年的發展,這個被稱呼為“吃菜事魔”的教派,在朝廷的打擊下,反而融入了閩浙一帶的民間中,根基深厚。
這個教派也許有些人不瞭解,但提起它後邊演化,漢化後的【明教】,大部分人都不會陌生。
明教,小明王的明,大明王朝的明。
但在這個時代,摩尼教或者明教,卻跟另外一個也算家喻戶曉的人息息相關。
方臘!
那場吳曄拚命想要避免的,幾乎可以說加速了北宋滅亡的農民起義,本質上就是摩尼教教徒的一場造反。
北宋到了政和六年這個關口,如果非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,就是大廈將傾。
如果冇有吳曄阻止了艮嶽的修建,讓花石綱的蒐集工作及時停下來,那方臘的起義幾乎無法避免。
可是,也不能說,冇有了花石綱,方臘就未必不會起義。
“趙大人,你跟我說說,這摩尼教最近有鬨事?”
吳曄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,如果冇有花石綱,摩尼教依然有造反的趨勢。
他吳曄絕不會介意稟告朝廷,讓朝廷提前毀壇破廟。
方臘起義帶來的後果,北宋真的折騰不起。
哪怕作為一個穿越者,他明白摩尼教的教義,其實冇有什麼太大的問題。
但所謂的冇問題,是針對於後世的政治體係來說的。
放在這個時代,摩尼教的組織體係,就是大問題,是每個統治者都必須打壓的存在。
這點,連明教出身的老朱都不例外,就能說明問題。
“這【吃菜事魔】之徒,在閩浙一帶,特彆是沿海及山區,確如蔓草,屢除不儘。朝廷明令禁絕,地方官亦常加搜捕,然其徒眾往往聚為鄉黨夜聚曉散,蹤跡詭秘,難以根除。”
“下官到任杭州後,查閱過往卷宗,兼有閩地同僚書信往來,得知其勢非但未衰,近年反有蔓延滋長之象。
其教名目亦多,或稱【明教】,或稱【牟尼教】,鄉民愚昧,亦有直呼【魔教】者。
彼等不事神佛祖先,不飲酒茹葷,白衣烏帽,互稱【道友】,彼此賙濟,看似平和,實則……”
趙㠓壓低聲音:
“實則其教義頗有悖逆之處。嘗聞其經卷有言【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】,
又雲【光明必將戰勝黑暗】,暗含顛覆之意。
更兼其徒眾結社嚴密,互通有無,若有災荒或官府催科過甚,極易一呼百應,釀成事端。
前些年睦州青溪縣(方臘起義爆發地)一帶,便有明教聚眾,與官府胥吏衝突,幾至釀成民變,雖被彈壓下去,但其根基未損。”
他說到此處,聲音放得更低。
“雖然下官想要侍奉先生的心,日月可鑒,卻也絕不敢為了私心而耽誤朝廷事,隻是先生已經在河北吃了那些刁民的虧!卻不能在江浙又因為魔教而驚擾了先生!”
趙㠓說得真切,至少表麵上十分真切。
吳曄聞言,低頭思忖。
這摩尼教的問題,看來比殺人祭鬼的巫蠱風氣,還要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