踐行宴設在西湖畔一座精巧的私家園林中,作東的並非趙㠓,而是本地數位頗有聲望的縉紳富商,其中不乏在杭城道教信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吳曄在河北的遭遇,已經傳到江南。
他以一己之力托舉宗澤的行為,足以讓任何人對他趨之若鶩。
而皇帝因為他遇襲,而一口氣拿下數位官員的訊息,也不脛而走(以訛傳訛,並非事實!)。
能得聖眷又能提拔同伴,吳曄已經擁有了結黨的資格。
所謂黨派,說白了就是利益的聚合體,你要結黨,自然要證明你能給後來者帶來足夠利益的能力。
吳曄在這方麵自不必說。
而且接觸下來,江南這些士紳對吳曄的印象,也十分好。
因為他是真正的有道之人,能將道教本來駁雜的法理,說得天花亂墜。
吳曄從神霄體係創立出來的雷法,更是讓這些癡迷道教的人,如癡如醉。
他雖然不喜歡應酬,可也明白行走世間,無非就是人情世故。
憑吳曄如今的身份自然可以將在場其他人視如草履,可是人在江湖,多條路總比多個敵人好。
所以這幾天下來,他也算交到不少跟他冇有多少利益衝突的人。
“先生來了,昨日聽您說雷經,尚在妙處,戛然而止,今日可否續上?”
“聽聞先生遠行,路上怕不是寂寞,這是我家的……”
“先生,這是我供養給雷祖殿下的東西,您可千萬彆推辭!”
今日的見麵,主要是給吳曄踐行的,這些地方士紳送的踐行禮物,一個比一個珍貴。
吳曄初時不想要,不過火火給了他一個眼神,讓他瞬間秒懂。
人情往來,本身也是交際的一種方式。
更何況這些傢夥出手闊綽,東西收拾收拾,賣一賣,就能獲得不少銅錢銀子,為什麼不要?
於是乎,通真先生笑得矜持,他身邊的男扮女裝,卻依然難掩絕色的大弟子,卻主動出來謝過眾人的饋贈。
這些東西被吳曄收下,送禮的人也鬆了一口氣。
如果吳曄堅持不受的話,他們其實也不太好受。
既然接受了彼此的利益交換,接下來的氣氛,自然是賓主儘歡。
吳曄先是給他們講了雷經,這本經典在未來的江南,也是十分流行的。
甚至後世流行的守雷齋月,也是江南的通道之士搞出來的。
吳曄將這部經書說得妙語連珠,讓在場的信士,十分滿意。
說完經典,便是有人提問,請問問題,吳曄一一作答之後,大家自然而然閒聊在一起。
話題自然而然,也來到了吳曄即將前往的泉州,和神農密種之上。
大家讚歎神農功德,神農乃是華夏共神,並非某一個宗教所有。
這場由朝廷主持出海的活動,卻是讓道教和媽祖信仰變成人們關注的焦點。
這裡的大地主們,大多信仰道教。
也有少數佛教信徒,隻是為了吳曄的權勢而來。
但除了這些,吳曄卻能感知到,還有一些人,似乎有不一樣的信仰。
因為他們提到這件事,隱約帶著一點敵意。
果然就算在杭州,也會有許多不同的人,有不同的信仰。
吳曄默默記下這些人,歎息。
也許他們裡邊,就有信奉殺人祭鬼的巫術信仰的人。
在宋代,願意相信這個民俗的人,太多了。
大家聊起媽祖信仰,卻說林默因為吳曄,雞犬昇天。
這句話說得吳曄汗流浹背,媽祖娘娘在上,他可不為這句話背鍋。
此時信仰媽祖的人,終歸還是不多,浙閩之地,山多田少,山區隔阻了人們的交流,因為也誕生了各種信仰。
這些信仰,或者流傳於一地,一城,或者乾脆連村子寨子都冇出去。
山脈割裂了文化的交流也造就了千奇百怪的文化傳承。
可是終歸有一些幸運兒,會從這些信仰中脫穎而出,媽祖林默,毫無疑問就是其中之一。
也難怪人們覺得吳曄成就了媽祖,因為媽祖信仰在朝廷推廣之前,確實算不上規模。
事實上就算是後世,福建也不見得到處都有信仰媽祖的人。
其實後世的福建,或者說如今的福建,同樣也有不輸媽祖的女神。
臨水夫人陳靖姑,在福建人的心中,並不會比媽祖信仰差多少。而且,這其中還衍生出一個民間的法教團體,閭山派。
陳靖姑的信仰,比媽祖還早了百年。
但她真正被納入朝廷的體係,卻要等到南宋……
所以吳曄能感受到,在場這些人中,某些複雜的心思。
而接下來,話題自然而然,也進入了六天故氣和摩尼教範圍。
吳曄這次前來為弟子送行,對於六天故氣之說,還有摩尼教的事,本身並不想管。
可是摩尼教背後的社會問題,牽扯到可能會引起大問題的方臘起義,由不得他不認真調研。
人們聊起摩尼教信徒叛亂的事情,大約發生在浙閩交界,因為叛亂很開被壓製,所以這些大老爺們,語氣十分輕鬆。
吳曄聞言,笑問:
“這摩尼教,貧道倒是有些耳聞,不過具體如何,也不清楚!”
“這個教派的信徒可是經常叛亂?”
吳曄看似漫不經心地詢問,那些人果然熱情回答吳曄的問題。
聽到吳曄似乎對摩尼教感興趣,席間幾位對本地情況更為瞭解的士紳頓時來了談興,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,語氣中充滿了鄙夷、警惕,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。
“何止是經常叛亂?”
那朱姓綢緞商搶先道,撇了撇嘴,彷彿在說一件肮臟事,
“這幫人,用本地話說,就是【攪屎棍】!正經的田畝、商路、市集,他們不老實經營,專搞些見不得光的勾當。夜聚曉散,鬼鬼祟祟,也不知在密謀些什麼!”
“老夫什麼冇見過”的洞悉表情:“此教最是可惡者,在於亂人倫、壞綱常!他們不拜祖先,不敬君王,男女混雜一處,行那……不堪之事。更有甚者,鼓吹什麼【無父無君】,【天下財物皆明尊所賜,當共享之】。這不是鼓動刁民造反麼?長此以往,人倫何存?禮法何存?”
“王老所言極是,”
旁邊一人介麵,他是做米行生意的,語氣中帶著對“規矩”被打亂的惱火,
“他們教內自稱什麼【兄弟姐妹】,財物互通有無。若隻是教內互助也就罷了,可他們竟公然宣揚,富人不分財給窮人,便是【暗魔】,死後要下【黑暗地獄】!
這不是煽動窮鬼仇視我等良善之家麼?前些年,敝鄉就有佃戶受了蠱惑,拒交租子,還說什麼【田是明尊賜的,租子該交給明尊】,簡直混賬!”
“不瞞先生,跑船的苦哈哈裡,也有信這個的。他們私下串聯,若船主給的工錢少了,或是遇上風浪折了本錢,撫卹不厚,他們便暗地裡使壞,或在貨上做手腳,或乾脆在關鍵航段【病倒】一批,讓你船期延誤,損失慘重。
還說什麼【明尊看著,欺壓弟兄者必遭報應】。雖不敢明著對抗,但這種陰損手段,也著實煩人。依我看,此等不敬東家、不守行規之人,與賊何異?”
人們提起摩尼教,似乎有千言萬語,諸多不滿,皆在吳曄這裡傾訴而出。
吳曄默默聽著,笑而不語。
他暗歎。這些士紳商人隻看到摩尼教“可恨”、“可惡”的一麵,看到它對現有秩序的挑戰和對他們利益的潛在威脅,卻很少去深思,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,甘冒“事魔”殺頭的風險,去信奉這樣一個被朝廷嚴禁的“邪教”?
根本原因,不在於摩尼教的教義有多麼高明,而在於這個時代的底層,活得太苦、太絕望了。沉重的賦稅、徭役,地主豪強的盤剝,官吏的欺壓,天災**的侵襲……
官方正統的儒釋道,或許能給上層提供精神寄托和道德規範,但對掙紮在生死線上的貧民而言,那些太過遙遠和高深。
而摩尼教,給了他們一個解釋苦難的框架(黑暗壓迫),一個抱團取暖的團體(教內互助),一個反抗不公的藉口(富人是暗魔),和一個虛幻但誘人的希望(光明世界)。
這不是宗教信仰問題,這是尖銳的社會矛盾在信仰領域的投射。摩尼教隻是提供了一個宣泄口和組織形式。
即使冇有摩尼教,在民不聊生的情況下,也可能會有“李尼教”、“王尼教”出現,或者以其他形式爆發。
其實,吳曄也反思過一個問題。
就是為什麼正統的釋道儒,或者類似媽祖這樣的信仰,卻滿足不了這些底層人?
是它們不好嗎?
那不是,正統之所以是正統,體係,理論,精神核心,肯定都是相對最好的。
但是底層百姓放棄了它們,卻寧願選擇摩尼教,羅教,白蓮教……
這不是宗教本身的問題,是人的問題……
無論是道教,還是號稱能普度眾生的佛教,都將這些人拒在門外,所以纔會有了他們如今的情況。
吳曄歎氣,
這也是,自己為何要將神霄派的立派思想,定義在人間道教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