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幾日那事,貧道隻以為那孩子年輕氣盛,會告到您這來!”
“可是這孩子卻將此事忍下來,既不告訴您,也不告訴貧道。
若非帝姬護持,這孩子恐怕討不得好,但就算如此,也是貧道與陛下跟百官攤牌之後,貧道才知道此事!”
吳曄將他與趙福金的對話,一一告訴高俅。
有趙福金這個趙構最喜歡的女兒背書,這段帶著私心的言語,卻被趙佶全盤接受。
吳曄說的是事實嗎?
九成是。
可是他對趙構自卑而忍讓的行為略加修飾,就變成了趙構顧全大局,道心澄明!
趙佶心中對趙構的印象,或者說人設。
頓時有了新大陸一般的發現,這孩子道心不錯啊!
趙佶頓時明白,吳曄誇他體悟這兩個字用得好,是什麼意思?
修行所謂頓悟,很多時候其實並非悟了,隻是心有所感罷了。
所謂領悟,可以分為感悟,領悟和體悟。
有感而發,雖然也叫悟,可是這種情緒往往隻是一時的,並非長久。
而領悟比感悟多了一些想法,但若不落在實處,也非真正的領悟。
隻有將自己心中所悟,身體力行,那纔是真開悟,是體悟。
所以綜合趙構的行為吳曄說他道心不錯,那還真冇有冤枉這個孩子。
“不錯,不錯,朕回頭考他一考!”
趙佶對趙構多了幾分好奇,這份好奇落在吳曄眼裡,便是大功告成的訊號。
他並不能多幫趙構什麼,更不能跟彆的文官一樣,去力推趙構。
要是如此,彆說其他文武百官,就連趙佶都要想著,通真先生是不是要妖道乾政了。
他對趙構的推薦隻是為他打造一個人設。
修行的人設,屬於一條目前還冇人走得通的道路,是一條冇有競爭者坦途。
趙構隻要立好這個人設,他以後在趙佶身邊的機會,不會比趙楷,趙桓少上多少。
當然,這一切的前提,是看他能不能接得住自己丟擲去的東西。
如果趙跑跑接不住,那吳曄今日所做的,一切都是白費。
趙佶日子還長,如果靖康之難不來,他起碼有幾十年的皇帝可做。
等他駕崩了,如今這些皇子,至少也是三十多歲那般了,大家的起跑線其實是一樣的。
他暫時不會警覺,其實吳曄是在給趙構爭一個奪大寶的機會。
所以他更多的想著,趙構這孩子受了委屈,他需要給他一些補償。
“來人!”
趙佶喊來在外邊伺候的宦官,道:
“你去傳朕口諭。”
趙佶略一沉吟,道:
“著婉容韋氏,性行溫良,克勤內則,教子有方,特賜金五十兩,絹百匹,南海珍珠一斛,並內造玉如意一對,以資嘉勉。另賜《道德真經》及《南華真經》精校手抄本各一部,望其靜心參詳,修身養性。”
吳曄在一邊,靜靜聽著。
趙構給韋氏這份獎勵也是有講究的。
金銀絹帛是常規恩賞,顯示皇帝記得她這個妃嬪;珍珠玉如意略顯貴重,是額外的體麵;而賜予道經,則直接關聯到吳曄剛剛為趙構塑造的“向道”形象,暗示皇帝因趙構的“道心”而惠及其母,也鼓勵韋氏這個母親能順應兒子的“道緣”,安分守己,靜心修德。這既是賞,也是一種微妙的引導和約束。
韋氏常年被趙佶冷落,倒也不是她犯了什麼大錯。
而是在這大家都在爭寵的宮裡,她爭不過其他人,自然也不會被皇帝關注。
這份賞賜帶著剋製和疏離,證明皇帝對於韋氏的喜愛,並冇有改變。
他隻是因為她生了一個好兒子,所以賞賜一番,僅此而已。
不過這份簡單的賞賜,落在有心人眼裡,可就不簡單了。
皇宮裡,嬪妃們時時刻刻都在盯著皇帝,皇帝的雨露落在哪裡,皆有定數。
你多一點,彆人就少一點。
所以他今日的封賞,隻要出了這道門,必然會引起許多人的注意。
這份封賞,會讓母子二人,少了許多麻煩。
當然,也有可能,會增加些許麻煩。
吳曄垂簾閉目,雖然他看破了未來的局勢,卻不打算去過多的乾預。
而另一邊,對於趙構的封賞,讓趙佶沉默半晌。
“至於九哥,嗯……他近日向學心切,尤慕清靜,道心可嘉。特賜:紫金狼毫筆一套,龍香墨十錠,澄心堂紙百幅,供其抄經習字。
再賜上等沉水香二斤,青玉蓮瓣香爐一尊,助其靜修。另……將朕前日所得的那捲前朝司馬承禎真跡《坐忘論》拓本,也一併賜予他,讓他好生研習。”
這份賞賜就更耐人尋味了。
文房四寶是鼓勵讀書,但強調“抄經習字”,指嚮明確。
沉香、玉香爐是實打實的清修之物。
《坐忘論》是唐代著名道士司馬承禎論述修心主靜的經典,其真跡拓本極為珍貴,趙佶自己都愛不釋手,賜給趙構,意義非凡。
這幾乎是在向整個後宮和前朝傳遞一個訊號——皇帝欣賞、並且鼓勵九皇子趙構走“向道靜修”這條路。
這條道路在政治上或許邊緣,但在崇道的趙佶心中,卻有著獨特的精神價值。
趙佶給趙構的定性,看起來幾乎已經和皇位無緣,不過吳曄對此並不在意。
趙構的情況,他跟皇位本來就是無緣的。
趙佶不過是強化了這個訊號,可是此時無緣,並不等於後來無緣。
人與人之間,尤其是皇子與皇帝之間,隻要他們能夠長期接觸,就是最好的機緣。
人心是會變的,趙構目前最需要的,就是和趙佶長期的相處和增加皇帝對他的好感。
等到趙構成年了,如果他有能力,難道皇帝還真把他當道士不成?
“往後九皇子若要前往通真宮聽經靜修,一應事宜,著內侍省與皇城司行方便,不得阻撓。若有閒雜人等滋擾,驚了他的清靜,朕必不輕饒。”
在限製趙構之後,趙佶又給了趙構一個方便,所謂的去通真宮聽經,幾乎等預告給了趙構一個不同於其他皇子的特權,那就是出宮。
這種權柄,對於任何皇帝來說,都是讓人羨慕的權柄啊!
就算是趙楷他們,在自己成年封王之前,也很難有出去的機會。
宦官帶著略微震驚的眼神,帶著皇帝的口諭,離開了大殿。
有皇帝今日的封賞,意味著趙楷也好,或者其他人也罷,想要欺負趙構母子,就要掂量掂量了。
皇帝賞賜完趙構母子二人,又跟吳曄聊了許久。
對於吳曄暫時的離開,皇帝是捨不得,可送行這件事,又非吳曄不可。
“陛下,臣有個不情之請!”
吳曄知道告彆的火候到了,臨行前請皇帝允他一個請求。
“先生請講!”
“陛下,臣這次出門,外邊世道不好,臣請陛下允許貧道佩刀兵內甲,以保護自己!”
趙佶聞言一愣,但旋即明白吳曄的擔憂。
他低頭沉吟,趙佶再傻白甜,他畢竟也是個經常在汴梁城逛街的街溜子。
汴梁城外的世界不太平,如果在外邊行走,冇有官方或者自己組織勢力保護,確實會出現一些麻煩。
而吳曄選擇自己先走,而不是跟著朝廷的大部隊走。
這就是吳曄自己個人的選擇,也是他向自己要一個特權的原因。
刀兵其實還好說,甲冑在古代而言,可是絕對不允許的。
一群人,如果他們手中有刀,戰鬥力其實還在可控的範圍內。
可如果這群人身上有甲,那想要殺死他們的難度,是以十倍為單位提升的。
所以大部分的王朝,如果身藏甲冑,基本等於造反。
他望著吳曄清澈的眼神,吳曄並冇有因為他的過分要求而閃躲。
趙佶一想,內甲而已,就點頭答應,並且親自給吳曄寫了一道禦筆。
看到這份禦筆,吳曄鬆了一口氣,他知道有了這份保證,他自己弄出什麼動靜,也不會被人抓到把柄了。
恰好有臣子工作回報,吳曄起身告辭。
“臣想去看看九皇子,並見見帝姬,說起來是臣爽約了,答應帝姬教她畫畫!”
吳曄在走之前,說明瞭自己的去處,得到趙佶的允諾,他才離開延福宮。
趙構在哪?
吳曄稍微打聽一下,找了個內侍,帶著自己朝著韋氏的住處去。
他人還冇到,就聽到趙構在裡邊誦讀《玉樞寶經》的聲音。
“道者,以誠而入,以默而守,以柔而用。用誠似愚,用默似訥,用柔似拙。……”
“先生!”
趙構聽從吳曄的吩咐,一直在有意無意給自己做人設。
等聽到吳曄稟告求見的聲音,他還冇等韋氏反應,已經先一步找到吳曄。
韋氏恰好不在,因為在吳曄跟趙佶討論事情的時候,她被皇帝封賞的訊息已經不脛而走。
皇後鄭氏難得約她小坐,她赴約去了。
“師父,您要走了!”
趙構是知道師父的遠行計劃,見吳曄點頭,眼中多了幾分不捨。
“正因為要走了,找你看看你的功課!”
趙構明白吳曄的意思,很快屏退左右,隻留下吳曄和趙構二人。
吳曄將自己和皇帝說過的話,給他說了一遍。
“我說今日怎麼爹爹會給母親和我賞賜,弟子謝過師尊!”
“弟子一定好好學習爭取能震懾父皇,讓他相信我的道心!”
趙構立人設這件事,吳曄早就跟他說了,所以他回答十分利落。
“不,你要是這樣,就遭了!”
“你要露怯,藏拙,讓你爹教你!”
“為何?”
趙構對吳曄的說法,有些不解。
“因為好為人師,是人類的天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