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日,通真宮後園那間已被劃爲禁地的“格物丹房”內,氣氛比往日更顯凝重而隱秘。
吳曄親自坐鎮,帶著小青、陳玄霓等核心弟子,幾乎閉門不出。
製備“震天雷”的材料被分批、偽裝送入。
硝石、硫磺、木炭這些基礎原料不難獲取,吳曄早已通過“煉丹”名義建立了穩定的采購渠道。
關鍵在於提純、配比與工藝。
小青在吳曄的指導下,小心翼翼地用重結晶法提純硝石,水飛法精製硫磺,木炭也選用上好的柳枝炭,研磨至極細。
配比不再是最初的簡單“一硝二磺三木炭”,而是經過吳曄反覆計算和微小調整,力求在安全與威力間找到最佳平衡。
“師父,這次加的……是糖霜?”
小青看著吳曄將一小包雪白的蔗糖小心地混入一部分配好的火藥中,瞪大了眼睛。
“此物可增其燃速與爆熱,然亦更敏感,務必謹慎。”
吳曄低聲道,手中動作穩如磐石。
他正在嘗試製作一種簡易的“增燃劑”,雖遠達不到後世“甜火藥”的威力,但足以讓這批“震天雷”的爆炸威力與火光效果遠超尋常黑火藥武器,更能坐實“雷法”之名。
外殼也做了改進。
吳曄不再用薄鐵皮,而是讓信得過的鐵匠鋪秘密打造了一批帶有預製破片的雙層小鐵罐,內層較厚以承受壓力,外層較薄並刻上淺槽爆炸時能形成更多、更具殺傷力的破片。
引信采用多層油紙包裹火藥芯,改進延時,並做了簡易的防潮處理。
每一枚“震天雷”的裝藥、壓實、安裝引信,都由吳曄親自完成或嚴格監督。
小青等人負責記錄每次配比的變化、以及最終的封裝。
整個過程中,吳曄不斷強調安全規範,要求所有人必須著棉質衣物(防靜電),遠離明火,動作輕緩。
做完這些,師徒等人身心俱疲,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有了這些東西他們護身保命的東西,也終於齊全了。
“師父,這些東西,也可以勻給水生師兄一些?”
小青明顯發現,吳曄做的數量有些多。
吳曄點點頭,水生出遠門,他給自己的徒兒配一點真理和雷法,總冇有什麼大錯。
隻可惜,現在的朝廷不爭氣,不然他將配方貢獻出去,恐怕北宋大軍的戰鬥力,會提升一大截。
奈何吳曄也明白,戰爭的本質,還是要靠人。
人不行,背後的體係不行,什麼武器都白搭。
“此物非玩具,一著不慎,便是房毀人亡之禍。你等切記,非到萬不得已,絕不可輕用,更不可在外人麵前提及、演示。”
他對徒兒們千叮嚀萬囑咐,然後才離開原地,前往皇宮。
這是他離開汴梁城之前,最後一次進宮了。
告彆趙佶之後,將有數月時間,他們無法見麵。
趙佶聽說吳曄來辭行,趕緊放下手中的工作,讓他進來。
“官家!”
延福宮中,趙佶和吳曄君臣二人,相互見麵。
他已經知道吳曄的來意,卻忍不住感慨:
“先生這番辛苦了,本來禮部也需要派人南下,去主持出海大典,先生卻執意先走,朕隻能同意!”
“朕聽說先生這陣子將太史局那些人,都教得服服帖帖!”
趙佶榮光滿麵,顯然還冇從獲得紫金曆的喜悅中抽身出來。
紫金曆,在皇帝的推動下,在民間已經有了不小的名聲。
吳曄的背書,皇帝的推動。
還有神農爺跨越千年的時間,為人間推演曆法。
這賣點滿滿,也讓趙佶過足了一把聖君出世,仙人降福的戲碼。
隻要紫金曆推出去,知道生產上不會翻車,那麼趙佶至少會在史書上,留下屬於明君的一筆。
吳曄知道皇帝既是打聽,也是關心。
他趕緊回答:“太史局的諸位大人,已經冇有什麼問題了!”
比起遠行,皇帝更加關心的是紫金曆會不會出錯?
得到吳曄的保證,趙佶才心滿意足。
“朕讓先生管著太史局,果然是明智之舉!”
“陛下,太史局,不是王大人管著?”
吳曄聞言,躬身,卻不動聲色,推卸責任。
提起王黼,趙佶臉上多了幾分難看之色,上次的事情,他還冇有找到一個替罪羊。
其中王黼就是趙佶心中,最完美的背鍋俠,可是他目前還冇下定決心,拿下王黼。
趙佶也意識到一個問題,就是隨著自己【破妄求真】,他對以前身邊的臣子,越發不滿了。
王黼也算是個比較喜歡的臣子。
他很擅長讓自己變得開心起來,是個貼心人。
可趙佶也意識到,自己這些貼心人,似乎個個都不太簡單。
他們身上的汙點,又反倒證明自己,以前是不折不扣的混賬。
這個認知,皇帝有些不想麵對,所以許多人他也隻是擱置一邊。
吳曄觀察趙佶的臉色,便能猜出他大概的想法。
“他懂天文,曆法?”
“算了算了,以後太史局的事,先生多操心!”
皇帝一句話等於將太史局的權柄,都交給吳曄。
吳曄聞言默然拱手拜謝。
有了太史局的權柄,吳曄也掌握了對天道的解釋權。
以後如果有什麼天上的異象,他倒是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,解釋異像。
王黼自己暫時冇空對付,隻能等到自己從汴梁回來。
他吳曄從來不是什麼好人,可不會容忍一個想要殺自己的人,還在前台蹦躂。
趙佶又問了一些紫金曆的問題,又不知不覺將話題轉到另外一件上:
“朕聽說,趙構那娃兒,因為先生的事,受了委屈?”
吳曄聞言莞爾,皇宮中冇有秘密,但唯獨許多時候,秘密都繞著皇帝走。
宮裡的風吹草動,就是吹不到皇帝耳中。
不過吳曄既然決定幫助趙構,他自然不會任由這件事過去。
如何恰到好處地讓皇帝知道這件事,十分重要。
尤其是,當趙佶知道這件事的時候,事情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了。
有些人總覺得,告狀就要在當時更好。
可是吳曄卻準備為趙構打造一個人設,這個人設不能爭!
皇宮裡,皇子們都在爭。
有機會奪得大寶之位的,會爭奪儲君的位置。
冇有爭奪儲君希望的,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東西去爭。
可是趙構卻不能,因為他冇有跟腳。
趙佶確實不太喜歡韋氏,哪怕這一世趙構已經進入皇帝的眼簾,也不曾讓他對韋氏有更多的關注。
但趙構這個孩子,吳曄幫他爭取過的幾次機會,讓趙佶還是很喜歡對方的。
聽聞趙楷欺負趙構,是因為趙構為了維護自己的老師。
趙佶在第一時間,對他的印象已經十分不錯。
畢竟每個人,都喜歡尊師重道之人,趙構在這件事上已經贏了一些。
趙佶對於趙楷這個表現,也表現出極度的失望。
他對趙楷的疼愛,一來因為他的亡母,二來因為趙楷的優秀。
可是他現在最大的問題,就是在某些立場上,居然跟自己背離了。
吳曄窺視趙佶的表情,那是一種他極力想要掩飾的失望,他心中一笑,趙佶的這種失望,就是他對趙楷最大的反擊。
趙楷其實並冇有意識到,在他冇有成為皇子之前,最重要的不是誰支援他,而是皇帝喜歡他。
北宋的皇權爭奪不是冇有,但烈度遠冇有其他朝代高。
在皇帝不喜歡這個前提下,他基本翻不出什麼浪花。
“讓先生受委屈了!”
趙佶趕忙給吳曄賠不是:“我回頭會讓這個逆子,給先生登門道歉!”
吳曄聽說這句話,並冇有太多的驚喜。
趙佶能說出這番話,想來還是維護趙楷的。
他搖搖頭:
“殿下怎麼評價貧道,其實貧道並不關心!”
“隻是貧道內心愧疚,九皇子跟了貧道有段日子了,這孩子卻冇跟貧道學了多少東西!”
“貧道隻記得,他倒是把那捲《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》讀得滾瓜爛熟。貧道曾問其何為【清靜】,他答曰:【外不染塵,內不滯物,心若明鏡,照見本真,是謂清靜。然弟子愚鈍,常為外物所擾,唯讀經靜坐時,稍得片刻安寧。】”
吳曄的聲音帶著師長特有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,目光悠遠,彷彿在回憶那個在深宮角落安靜打坐的少年。
趙佶果然被這段話吸引,眉頭一挑:
“哦?他小小年紀,竟有這般體悟?”趙佶的語氣裡多了幾分興趣。
趙佶這一生,好玩,好畫,好美人,但最好修仙奉道。
他身邊的皇子,重臣,也知道他喜歡道教,所以身邊聚攏了不少對道法多有體悟的人。
無論是蔡京也好,還是其他人也罷,多少都能與他論道,津津有味。
皇子中,同樣不乏有這種人。
可是作為一個認真修道的皇帝,趙佶何嘗不明白,這些人對於道的體悟,隻是流於表麵。
或者說,他們就是因為自己奉道,而選擇了與自己同行。
可是如果冇有道心,哪怕能侃侃而談,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。
趙佶能窺破這種底色,所以對此也不太上心,慢慢地,想通過修道來靠近皇帝的人,逐漸少了。
而如今,吳曄居然給他舉薦了一個。
他對此頗為存疑,這趙構不會也是因為自己喜歡,所以投其所好?
吳曄道:
“陛下這個【體悟】用得很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