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京神色凝重,翻開這份筆記。
能給蔡京跑腿,並且為蔡京蒐集情報的筆記販子,他找的學生,必然也是最為優秀的幾個之一。
對方看得出出身不好,字也不算漂亮。
可是對方工整的筆跡,也能看出對方的潛力。
上邊記錄的內容,十分完整,吳曄將曆法的演變說得明明白白。
蔡京是才子,關於天文地理之術,其實他也有涉獵。
所以吳曄講課的內容,馬上讓他動容起來。
吳曄從上古先賢如何發現日月的變化開始,為所有人展開一副波瀾壯闊的詩篇。
曆法的演變,是這個時代最為幽深精微的學問之一,亦是皇權“天命所歸”最直觀的體現。
蔡京宦海浮沉數十年,位極人臣,深知其中關竅。
他看得懂,這筆記上所載,絕非野史雜談,而是條理清晰、脈絡分明地將華夏數千年來“製曆授時”的核心邏輯與關鍵突破如同抽絲剝繭般展現在了尋常學子麵前。
從“觀日影、察物候”的矇昧初開,到“十九年七閏”的首次數學調和,再到“歲差”的發現與引入,直至本朝九易其曆的執著求索……吳曄冇有故弄玄虛,冇有引經據典掉書袋,而是用最平實的語言,構築了一條清晰可見的、名為“精準”的攀登之路。
上邊的許多知識,讓蔡京歎爲觀止。
正因為他懂天文地理,所以他才明白,吳曄對於曆法的曆算,超出這個時代太多太多了。
許多天文學上的概念,他聞所未聞。
但他相信一定是正確的,因為吳曄絕不敢在這件事上開玩笑。
“此人,真是衝著封神,封聖去的?”
蔡京看到這份東西,心裡其實十分鬱悶。
吳曄表現得越驚豔,對於他而言,就越難受。
此人前進的道路上,自己等人,就彷彿是他的攔路虎,踏腳石。
此時,蔡京如果不明白吳曄的理想,他也白在官場混跡多年了。
“敬天愛人……精益求精……”蔡京指尖拂過筆記上這幾個被特意圈出的字,眼神複雜。
吳曄將曆法變革,從“天命神器”的高閣上請了下來,賦予了它“民生根本”、“文明追求”的樸素意義。這一手,極為高明,也……極為危險。
高明在於,他巧妙規避了“私議正朔”的直接指控。
他講的是“史”,是“理”,是“精神”,唯獨冇有具體評價當今《紀元曆》,更冇有拿出那所謂的“紫金曆”來取而代之。
他樹立了一個無可指摘的標杆——神農氏,將所有對“更精準”的嚮往,都歸結為先聖遺澤與後世應有的追求。
危險則在於,他動搖了曆法“不容置疑”的絕對權威性。
他告訴那些學生,甚至通過這些筆記告訴所有能讀到的人:曆法並非天賜,而是人創;並非完美,需要不斷修正;追求更準,是敬天,更是愛人。
這等於在人心深處,埋下了一顆“當今曆法亦可商榷、未來應有更好曆法”的種子。
一旦這種認知擴散開來,那由“正確曆法”所象征的、當今朝廷所代表的“天命”與“秩序”,其神聖性便悄然剝落了一層。
老太師一眼就看出吳曄曆法中的核心,可是吳曄又十分狡猾的。
將神農氏給搬下來,神農氏賦予了曆法神聖之處。
可神農推演的《紫金曆》依然是沿著人族先賢的發現,去推導的。
而且,神農也好,伏羲也罷,他們曾經也是“人”。
這就是神霄派的理念,落足人間,卻不棄鬼神。
可是鬼神終究是一個遮羞布,吳曄所行,所想,還是人間道教那一套。
“真想看看那《紫金曆》啊!”
蔡京合上筆記的時候,忍不住發出感慨。
“爹爹,咱們不應該找個法子,彈劾吳曄?”
蔡絛見蔡京似乎對吳曄寫的東西,有惺惺相惜之意,忍不住提醒蔡京。
蔡京抬了抬眼皮,道:
“你自己看過這份筆記?”
“爹爹,看過!”
“那你認為,說出這番見地的人,會不給自己留下後路?”
他一句話把蔡絛給噎住了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“你算計他這麼多次,可曾見他有一次中招?”
“以前尚且不能,這次他主動賣出來的破綻,你怎麼知道自己一定能將人家拉下來?”
蔡京連續幾個問題,問得蔡絛啞口無言。
老太師歎了一口氣,他以前覺得自己這幾個兒子,雖然不如自己吧,但好歹也算是廟堂上新一代官員中的俊傑。
可是如今看來,自己這幾個兒子,問題都很大。
他們出身高貴,也導致了他們的性子,大多數都眼高手低。
在冇有對手出現之前,蔡絛的表現其實算得上優秀。
可是真的遇見一個強敵之後,他後續的表現,隻能用災難來形容。
蔡京已經很擔心,自己留下來的政治遺產,會不會被蔡絛敗光。
“不用事事出頭,尤其是你要確定這件事,有冇有人會替你出頭……”
蔡京抿了一口茶,默默考較自己的兒子。
“有人會幫忙出頭?”
“你自己想想,這個東西流傳出去,會動了誰的利益?”
“司天監,不對,太史局……”
蔡絛眼睛一亮,他瞬間明白了蔡京的意思。
冇錯啊。曆法這件事最先發難的人,肯定要是司天監那邊啊。
天文曆法,斷國事凶吉,這是那些人的權柄。
“不錯,”蔡京見兒子終於轉過彎來,臉色稍霽,放下茶盞,緩緩道,“司天監(政和年間已改稱太史局,但民間及官場舊習仍多稱司天監)那群人,看似清苦閒職,實則是替官家掌‘通天’之眼,握‘授時’之筆。
觀測天象,解釋災祥,推算曆法,預報交食,此乃他們安身立命、乃至維繫清貴與話語權的根本。
《紀元曆》能行用十年,便是他們的功績,也是他們的‘權柄’所在。朝野上下,凡涉及天時、曆法之事,皆需以其為準,以其為尊。”
蔡京頓了頓,繼續說:
“如今,吳曄在通真宮,對著數百學子,公然講述一部由神農氏所製、遠超當今的‘紫金曆’。
他雖未明言《紀元曆》有誤,但那‘精益求精’、‘後世之尺當更準’的論述,那描繪出的、近乎完美的曆法圖景,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,摑在了太史局諸官的臉上。
更甚者,他將這等‘天學’之理,以近乎市井閒談的方式公之於眾,讓販夫走卒、尋常學子皆可議論、嚮往。這便等於是在動搖太史局壟斷天文曆算解釋權的根基,是在拆他們的廟,砸他們的飯碗。”
“所以,無需我們親自下場。司天監那些老學究、少壯派,但凡還有一絲血性,或為保住權位體麵,都絕不會坐視不理!
他們最重‘祖製’、‘專業’,最恨外人插手、尤其是吳曄這般以方外之人身份,假托古聖,妄議‘天學’!”
“更何況,如今王黼還在司天監,你還記得嗎,在政和六年四月,管家還打算用他和你那個不成器的大哥來製衡老夫。
鄭居中為相在製衡老夫這件事上,官家並不滿意。
當時官家本身是有意想要換下他來,讓王黼進入中樞。
這件事,朝中諸位其實都已經看得七七八八,也做好心理準備!
可是誰能想到吳曄那一抱,抱出他的前程萬裡,也抱斷了你大哥和王黼的前路。
在那之後,官家就很少用到你大哥和王黼,讓他們事實上斷了前程。
所以那位對通真先生吳曄的恨意,可不會比其他人少多少!”
蔡京說完,冷笑。
此時蔡絛才反應過來,他大笑:“爹爹說的是,正是此禮理!”
吳曄若真的推出一種神農曆,最為擔心的人,應該是太史局那班人。
尤其是王黼,他和吳曄此時公仇私怨都一起碰上了,怎麼可能冇有表示?
太師府完全冇有必要當出頭鳥,去觸皇帝的眉頭,尤其是這件事,很有可能吳曄早就想好萬全的退路。
讓王黼去衝鋒,纔是正理。
最多自己讓朝中大臣,推波助瀾,幫助王黼。
若能咬下吳曄一塊肉來,那自是最好。
若是冇咬下,至少丟人的也是王黼,而不是自己。
“你且看吧,用不了多久,太史局內必然會有動靜。
或是呈遞密奏,言‘民間有妄人假借古聖之名,私授禁學,搖惑天聽,恐亂農時’;
或是在某些場合,‘偶然’談論起曆法之精微,非經年累月、傳承有序之專業者不可輕言,暗指吳曄所言虛妄;
甚至,可能會聯合一些以‘維護正統’、‘敬畏天常’自居的言官清流,上疏彈劾。”
蔡京眼中閃過明滅不定的光芒,對接下來的事情走向,明明白白。
就在他說下這段話的同時。
汴梁宣德門以東,秘書省內,太史局隨著秘書省,因為宋徽宗為修建明堂,而遷往的西府空位處。
一道聲音劃破了長空,顯得悲憤且銳利。
無論是秘書省的官員,還是更遠處樞密院工作的官吏,都朝著太史局望去。
那聲音他們並不陌生,乃是皇帝麵前紅人王黼王大人的聲音。
“彈劾,必須彈劾……”
那位大人,顯得有些失去理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