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彈劾!必須彈劾!此獠猖狂,竟至於斯!”
太史局內,王黼的臉色因憤怒而漲紅,一把將手中那份輾轉得來的、抄錄著吳曄“最後一課”核心內容的紙箋拍在案幾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驚得侍立在旁的幾個書吏渾身一顫。
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中噴火,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:
“假托神農!妄言曆法!還將這等關乎國本、天命授時的大學問,拿到市井之徒、黃口孺子麵前去炫耀!
他吳曄想乾什麼?他想當第二個落下閎?還是想學王莽,借讖緯曆術以售其私?!”
王黼的憤怒並非全然作偽。
吳曄的“紫金曆”之說,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痛、也最敏感的地方。
政和六年那場本該屬於他的、踏入中樞的青雲之路,就是被這個橫空出世的道士,用一場“天雷”和一次“直諫”給硬生生劈斷、攪黃的!
官家從那以後,對他明顯冷淡,許諾過的位置不了了之,他被迫窩在這清冷如水的太史局,看著李綱、張商英等人因吳曄之故步步高昇,自己卻與權力中心漸行漸遠。這份憋屈與恨意,早已深入骨髓。
如今,吳曄竟敢將手伸到他安身立命的最後堡壘——曆法天學之中!這已不僅僅是政治上的敵對,更是對他個人學識、地位、乃至存在價值的徹底蔑視與踐踏!
自從蔡攸被居養院一案拿下之後,他已經很久冇有冒頭了。
可是,吳曄如此這般,欺人太甚。
太史局裡,其他人大抵也是感同身受。
他們司天監的人,平日裡主要做什麼?靠什麼獲得皇帝的信任?
製作曆法,就是司天監的官員最為重要的工作之一,也是他們最有成就的工作。
可是吳曄隨口說了一部曆法,就能否定他們的努力?
這自然是萬萬不可的。
其實,真正感覺到威脅的,並不是王黼。
王黼雖然是司天監的主官,可卻不是後世所言的技術官僚。
真正掌握天文,曆算知識的,大多數是司天監內少數人。因為天文學、曆算知識艱深晦澀,非經長期係統學習難以掌握。司天監多由家族世襲或師徒相傳,形成封閉的知識圈子外人難以介入,也不可替代性。
如果吳曄隻是科普一些曆法的知識,他們雖然會生氣,可卻還冇到惱羞成怒的階段。
甚至,他們也許會樂得見到王黼破防,他們假意配合。
可是吳曄已經實實在在,拿出一份曆法,雖然他們還冇見到曆法具體的樣子,可是他們相信吳曄不會無的放矢。
他這樣,是實實在在威脅到他們這些家族或者傳承的官吏,讓他們寢食難安。
所以他們對於王黼的這份憤怒,格外感同身受。
“王大人所言,字字誅心,亦字字說到了我等心坎裡!”
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,打破了值房內短暫的沉寂。
說話的是太史局靈台郎周琮,年近六旬,麵龐清臒,一雙眼睛卻精光內蘊。
周家世代供職於司天監,其祖父曾參與編修《崇天曆》,他本人更是精研《紀元曆》各項資料,是局中公認的曆算權威之一,性子也頗為耿直。
他上前一步,對著王黼拱手,臉上同樣帶著慍色,但比王黼多了幾分凝重與憂慮:
“吳曄此子,行事向來出人意表,其農學、醫術、乃至預言確有過人之處,下官亦不諱言。
然,正因其此前多有建樹,深得聖心,此次涉足曆法,才尤為可慮!”
他轉身看向房內其他幾位同樣臉色難看的同僚——保章正馮元禮、挈壺正蘇頌(與那位著名科學家蘇頌同名,但非一人,乃司天監世家)、以及監候趙元朗等人。
這些都是太史局內真正懂行、握有實學傳承的核心人物。
“諸位同僚,”
周琮聲音提高:“曆法為何物?乃天人交感之樞,王朝正朔之基!其製定,需累代觀測,積年資料,精妙演演算法,更需朝廷權威認證,方可行之天下,以為民極!豈是坊間一智者,偶得奇思,或假托古聖之名,便可妄加評議,甚至另立新說的?!”
他這麼一說,從者甚眾。
馮元禮立刻介麵,年輕氣盛的他語調激昂:
“周靈台說得對!那吳曄,在通真宮大談什麼‘十九年七閏’、‘歲差’,甚至將本朝九易其曆的艱辛娓娓道來,聽起來頭頭是道。
可這正是其奸猾之處!
他以此顯示其‘博學’,獲取無知者喝彩,更埋下‘今曆仍有不足,未來當更精準’的暗示!他抬出神農氏,誰敢說神農不聖?可神農氏究竟如何製曆,有何憑據?
不過是他一麵之詞!此乃以虛名壓實事,以古聖壓今賢,實為動搖我《紀元曆》權威之第一步!”
挈壺正蘇頌,性格更為沉穩,但此刻也眉頭緊鎖:
“下官擔憂的,尚不止於此。吳曄能將曆法沿革說得那般清晰透徹,其子所提‘紫金曆’之構想,恐怕……並非全無根基的空想。
他既能預言水患、改良農具,焉知其在曆算之上,冇有幾分獨到見解?
若其所謂‘紫金曆’真在區域性測算或理念上有新穎甚至可取之處,經那些不懂裝懂或彆有用心之徒渲染傳播,則民間對我《紀元曆》之信心,必受動搖。
屆時,農人耕作,或疑節氣;商賈行旅,或惑於日辰。時日一久,恐生亂象!”
監候趙元朗歎了口氣,語氣沉重:
“更可慮者在於‘授受’。我司天監之學雖不敢稱獨步天下,然體係嚴謹,傳承有序,非心性沉穩、耐得住寂寞、且有家學淵源者,難以窺其堂奧。
此亦為朝廷設我此署之深意——專其業,精其道,以應天時。如今吳曄大開方便之門,將天學精要簡化道來,使市井小兒亦可津津樂道。
長此以往,誰還尊我輩寒窗孤燈、皓首窮經所得?若人人皆以為曆法可輕易議論,天文可隨意探究,則我司天監還有何存在之必要?
朝廷又何必設此專署?”
這番話,說出了在場所有技術官僚內心最深的恐懼。
他們不怕吳曄攻擊,甚至不怕他拿出一部更好的曆法雛形(他們內心深處或許不承認這種可能),
他們怕的是吳曄打破“曆法神聖、天學專有”的認知壁壘,將這門學問從高高的神壇上拉下來,變成可以公開討論、甚至“人人得而學之”的“常識”。
那將徹底瓦解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——知識的壟斷性、解釋的權威性、以及由此帶來的特殊政治地位。
王黼聽著下屬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,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冷靜、也更陰沉的算計所取代。
他看出來了,吳曄這次是真的捅了馬蜂窩,觸動了司天監這個看似清冷、實則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最敏感的神經。
這些平日裡或許還有內鬥、或許對他這個“空降”的主官未必全然心服的技術官僚們,在麵臨共同的“知識入侵者”時,迅速團結了起來。
“諸位同僚所言,皆切中要害。”
王黼緩緩開口,聲音恢複了平日的腔調,但帶著冰冷的力度,
“吳曄此舉,名為傳道,實為毀道;名為求準,實為亂序。其所毀者,乃是我朝百餘年曆法之權威,曆代先賢之心血;其所亂者,乃是授時之常軌,生民之信賴,更是朝廷體統與專業分野之大防!”
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:
“此事,已非王黼一人之榮辱,實乃我太史局上下,乃至所有秉持專業、恪守祖製之臣工,共同之大患!若聽之任之,今日他可假神農議曆法,明日便可假黃帝論兵甲,假堯舜議朝政!屆時,綱紀何存?體統何在?”
“請大人示下!我等該如何應對?”周琮代表眾人,肅然問道。
這一刻,太史局內部空前團結,目標一致。
王黼沉吟片刻,眼中寒光閃爍:
“彈劾,自然要彈劾。然,需有理、有據、有節,更要擊中要害,使其難以狡辯脫身。”
“第一,立其罪由。罪名非‘私習天文’,而是‘假托古聖,私授禁學,搖惑眾聽,潛損農時,更動搖朝廷欽定正朔之權威’。
重點在於其行為之惡劣後果與潛在危害**。”
“第二,尋其破綻。”
他看向周琮、馮元禮等人,
“有勞周靈台、馮保章,召集局中精於曆算者,仔細研讀其流傳言論,尤其關於‘紫金曆’之任何蛛絲馬跡,或其中與《紀元曆》實測、與曆代公認天學原理相悖、存疑、乃至過於玄虛之處。
找出幾處,無需多,但需確鑿或可引發爭議。
屆時,我等可指其‘學理未純,或涉臆測,若民間誤信,反損實效’。以此質疑其‘專業’與‘可靠’。”
“第三,造其聲勢。”
王黼看向與台諫、清流有聯絡的屬官,
“聯絡禦史台、諫院中素重禮法、關心民瘼、且對吳曄早有微詞者。
將吳曄妄言曆法、可能誤導農時、擾亂授時之序的利害,詳加陳述。請他們從維護朝廷體製、保護百姓免受虛言所惑之公心出發,上疏諫言。奏章可不必直斥其名,
但需點明現象,懇請陛下下詔申明:曆法之事,關係重大,當專由有司,嚴謹推演,以杜妄言,以正視聽!”
“第四,”
王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,
“引其關注。將此事,‘無意間’透露給宮中那些深信天人感應、對方士乾政尤為警惕的內侍,或者……某些與吳曄在‘祥瑞’、‘道法’上存在潛在競爭的道錄司官員。多方施壓,使其首尾難顧。”
一套縝密的反擊策略已然成形。既有大義名分,又有專業質疑,還有輿論動員,更不乏陰損的後手。
王黼戰意淩然,他這次一定要給吳曄一個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