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吳曄的信口開河,人們自然帶著審視的目光,想要聽從吳曄講下去。
課上到現在,逃避已經來不及了。
聽課的學生和道士們,一臉懵逼,又有些自暴自棄。
反正如果出了事,這從天而降的黑鍋,最大的那一口,也扣不到自己頭上。
在場的人,乾脆安撫心神,認真傾聽吳曄講解接下來的內容。
“此捲開篇即言:
‘天道有常,而數可征;日月有行,而度可量。然其行也,非勻非直,有疾有徐,有屈有伸,相攝相引,故其數也,非靜非定,有消有長,有盈有縮。’”
“此言何意?天道執行固有規律,可用數理推算;日月行走固有軌跡,可用尺度衡量。
但它們的執行,並非勻速直線,時快時慢,有彎曲有伸縮,彼此吸引牽製。所以,描述它們的數值,也非固定不變,會有增減盈縮。
這,點出了曆法測算的根本難點——天體執行是複雜的、動態的、相互影響的,非簡單勻速圓周運動可儘述。”
“基於此見神農氏提出了一個根本性的測演演算法則,貧道姑且稱之為‘以動測動,以實校虛’。”
吳曄轉身,在木板上寫下這八個字。
“何謂‘以動測動’?
便是承認日月五星乃至地球自身,皆在複雜運動之中,測算其位置,需綜合考慮其各自軌道、速度變化及相互影響。
譬如,計算太陽黃經(節氣所在),不能簡單認為每日行一度(平氣法),而需按其真實執行速度(近日點快,遠日點慢)來計算,此即為‘定氣法’。”
他在“定氣法”下劃了一道線。
“我朝現行《紀元曆》及之前諸多曆法,為計算方便,多將一迴歸年等分為二十四份,每份約15.2日,此為‘平氣法’。
此法雖簡,然與太陽真實在黃道上的位置,常有偏差,積少成多,便會影響節氣準確性。
而定氣法,則嚴格以太陽實際黃經位置(每15°一個節氣)為準,如此確定的節氣,方是太陽真實位置的反映,與氣候物候最為契合。此乃紫金曆的第一項根本改進。”
台下已有對曆算稍有瞭解的人露出恍然和震驚的神色。
定氣法的概念並非吳曄首創,唐代僧一行《大衍曆》已有萌芽,但並未完全貫徹,且計算複雜。
聽先生的意思,這“紫金曆”竟能完美實現定氣法計算?
他們其實並不知道,並非吳曄,或者吳曄背後的神農氏有多牛,而是吳曄提前知道了結果。
這份結果,自然是後世藉助天體力學等各種知識,還有精密儀器測算之後得出來的。
有結果,再反推定氣法,推論自然會嚴謹非常多。
“何謂‘以實校虛’?”
吳曄繼續道:
“便是曆法之數,需以實際觀測為唯一校準標準,且觀測需儘可能精密、持久、係統。神農氏於此卷中
詳細列舉了數十項需長期觀測記錄的天象資料,除日影、月相、五星位置、日月交食時刻分秒外,更包括了潮汐大小、地磁偏角、乃至不同緯度北極星高度變化等今人或不甚留意之象。
其目的,在於從天地萬象中,反推驗證曆法模型之引數,不斷修正。”
吳曄說到此處,將一張他早就畫好的畫卷,在教學的板子上鋪開來。
“譬如,如何確定‘歲差’的精確數值?
神農氏之法非僅靠觀測冬至日影,更主張於南北不同地點,同時測量特定恒星上中天的高度與時刻,結合兩地距離,用三角法反推歲差值。
此法所得,較之單地長期觀測,更為迅捷準確。
又如,計算朔望時刻,需考慮月球執行速度的不均勻性(月行遲疾)及太陽執行的不均勻性(日行盈縮),兩者疊加,方得真實合朔時刻,此即為‘定朔法’。
紫金曆之月首(初一),必為真實日月合朔之刻,而非由平均朔望月長度推算之‘平朔’。”
“定朔法”三字,再次引起低語。
定朔法同樣古已有之,但計算極繁,且與舊有曆法體係相容不易,曆史上屢有爭議。
若紫金曆能完美實現定朔,則每月初一必為真朔日,月相將完美同步,這是何等驚人的精度!
而既然能完美實現定朔,背後肯定有一套非常精密的數學模型和工具。
在場的學生,道長,對於吳曄的敬佩,無以複加。
他們一直都在猜測吳曄的上限在哪,可是每次都低估了吳曄心中的丘壑。
吳曄若是丟擲一些全新的知識,人們隻當是仙法聽了。
可偏偏他說出來的知識,是有體係的。
他承了前人的智慧,這既冇有拋棄他這堂課前半部分的說法,華夏先賢通過自己的努力,研究天地規律的努力。
而同時他也維護住了道士的身份,神農氏展現神性,將人族總結出來的規律,以上等生靈的智慧,推演到更深的境界中。
既尊重人,也不忘記神。
這就是神霄道有彆於其他道派的地方。
吳曄從替換了林靈素的命運,接管神霄道開始,他對於神霄道的改造,就不僅僅是雷法。
道法自然,人法自然。
以天地之道,改造人間,纔是新神霄派的理念。
吳曄在神霄派的踐行中,一直冇有忘記這點。
以神明護持人間道……
這假托神農說出來的紫金曆法,也是如此。
“此卷所述測算之術,精微深奧,涉及大量複雜算學,非片言可解。”
吳曄話鋒一轉,知道不能過於深入技術細節,否則會引來不必要的質疑和麻煩,
“但其核心思想,貧道以為,可概括為三:
一曰承認天行複雜,模型需儘可能貼近真實;
二曰觀測為基,資料需海量精密;三曰演演算法為橋,需能處理複雜動態關係。”
“遵循此理,紫金曆相較前代諸曆,其優越處可略陳數端。”吳曄開始總結,這也是他今天真正想傳遞的資訊:
“其一,節氣絕對精準。因用定氣法,二十四節氣時刻與太陽真實黃經位置完全對應,無理論偏差,長期亦無累積誤差。農事依此,可真正‘不違農時’。”
“其二,月相同步無差。因用定朔法,每月初一必為朔,十五必近望,朔望時刻可精確至刻、分。於漁獵、航海、祭祀皆大利。”
“其三,交食預報極準。因綜合考慮日月執行之複雜變化及相互影響,對日食、月食之發生時刻、見食地域、食分大小之預報,誤差可極小。此可作為檢驗曆法精度的試金石。”
“其四,長紀年穩定。此曆有一套精密的置閏法則(他未詳述,實為無中氣月置閏與定氣法結合),可確保在數百上千年內,月份與季節不會發生明顯飄移,曆法框架自身穩定性極高。”
吳曄一口氣說出這套曆法的優勢,在場寂靜無聲。
現行的曆法存在的幾乎所有的痛點,都被紫金曆給解決了。
甚至許多的痛點,在這個時代,壓根冇有被人發現。。
也就是說,吳曄不但預見了現在的曆法會出現什麼問題,而且他還將未來的問題解決了。
不對,不是吳曄,是神農爺!
隻有真正的神仙,才能真正將曆法,推演到數百,甚至千年之後。
“神農爺,大聖大慈!”
“神農爺慈悲!”
一時間,對於神農氏的稱讚,在元辰殿裡迴盪!
“此曆之妙,實已超越《紀元曆》乃至曆代所傳。其並非否定前人心血,恰是站在曆代先賢——從伏羲定曆法,到定‘十九年七閏’之古聖,到察‘歲差’之虞喜、祖沖之,再到製《大衍》、《紀元》之一行、姚舜輔等巨人肩上,更進一步,試圖鍛造一把更加貼合天行的、更為精準的‘時間標尺’。”
“諸位莫可因為此曆,而否定先賢,畢竟當初神農爺也是從嘗百草,才證道聖人!”
“先賢之努力,正是神農爺的來時路!”
吳曄在藉助神仙威靈的時候,也不忘給人們降溫。
他道法自然的理念,早就被弟子們接受。
眾人聞言,趕緊躬身回禮,禮讚先賢。
“此曆非為取代當今正朔,更非貧道所能私傳。
然,神農氏此卷所示之理,所向之道,無疑為我輩指明瞭方向:曆法之演進,乃文明對時間掌控力之演進,是對‘生民立命之基’的永恒打磨。或許千百年後,我華夏之後人,能以更勝此曆之器、之術製出與星辰運轉若合符契之新曆,那將是何等光景?”
“今日所言,出我之口,入諸君之耳。
是為一則先民智慧之傳奇,
二則對‘精益求精’精神之印證。
願諸君知,我輩腳下之路,先民已開其端;我輩所見之天,先民已測其奧;而我輩未來之業,或當承此心誌,繼往開來,為這浩瀚時空,刻下屬於我輩的、更精確的刻度。”
“此課,終。”
當吳曄宣佈識字課終結的時候,學生一起齊聲,朝著吳曄拱手行禮。
“我等,多謝先生教誨!”
不管立場如何,至少在此時。
人們對吳曄的謝意,是真心實意的。
吳曄頷首,捲起教案,轉身,走得十分乾脆。
麵對吳曄的灑脫,人們若有所思。
天下無不散之宴席,所有的感觸,也終變成曲終人散。
人們離開元辰殿,還在相互討論今日的課程。
曆法,是終結,也是開啟新的篇章。
等等!
終於有人意識到,曆法,本身,不就是禁術嗎?
意識到自己學到禁忌知識的學生和道士們,臉色頓時變得複雜起來。
遭了,終歸還是上了先生的賊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