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策曰:壯士斷腕,以空間換生機。”吳曄似看出他心中所想,緩緩道出第二策,
“既知中樞不可恃,君王不可期,便不強求全盤革新。此策核心在於另有變革之臣,部族首領,於絕境中,劃地自治,自成體係。”
“選擇一地——譬如他曾鎮守、或可設法謀取的西北路招討司,或南京道某處易守難攻、又有一定基礎的邊州。
以抗金保境之名取得相對獨立的軍政、財政之權。將練兵法、築城術、觀天察地之能貿易之利——儘數用在此地。”
“對內,行上策中‘整軍’、‘固本’之實,但範圍僅限你治下。
編練一支完全聽命、裝備訓練皆新的精銳,名為‘常勝軍’、‘鐵鷂軍’皆可。廣納流民,無論是契丹、漢、奚、渤海,但凡有技之長、敢戰之心,皆予安置,授田練兵。利用與南朝秘密渠道,輸入急需物資技術。”
“對外,對朝廷陽奉陰違,虛與委蛇,儲存實力。
對金,則避其主力,利用地形節節抵抗,以遊擊襲擾為主,不求大勝,但求疲敵、耗敵。同時,暗中經營與更西方部族(如乃蠻、克烈)乃至西域回鶻的關係,以為退路或外援。”
“此策,是在遼國這棵將傾大樹上,儘力培養一根健康的新枝。
新枝或許無法挽救主乾,但或許能在主乾斷裂時,自身帶著些許養分和生機,存活下來甚至……在彆處落地生根。”
吳曄意味深長地看著耶律大石。
他這個鬼扯的謀略,自然是和耶律大石未來的命運息息相關。
耶律大石雖然並不如他話中說的那般,提前謀好了他的出路,可是他最後走的路,其實和吳曄所言的差不多。
遼國最終還是冇有辦法擋住金國的鐵騎,耶律大石也跟天祚帝從某種程度上決裂,最後重新續上遼國的國運。
隻不過那時候的遼國,已經如吳曄所言,主乾已斷,在彆處落地生根。
他同樣算準了,耶律大石對這個法子接受不了。
現在的他,還冇有足夠的膽魄跟天祚帝翻臉,或者另起爐灶。
他隻不過給耶律大石提供一個可能,讓他相信自己的誠意。
果然這次耶律大石比剛纔沉默更久,因為他也覺得這個計謀可行。
不過如今的他連兵權都不曾掌握,也並冇有想到吳曄是以他未來的經曆為藍本而說的
他隻是想著,這朝廷中還有哪個貴人,英雄,可以為大遼續命。
雖然這種續命顯得十分悲涼,但好歹有效。
可是更讓他覺得悲涼的事,就是他想了許多人,就是想不出來會做下這等事的人。
結果讓他更為挫敗,因為這讓國家更顯得無可救藥。
“至於下策……”吳曄頓了頓,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庭院、宮觀,投向了北方那片即將被血色浸透的無垠草原,
“下策最為簡單,也最為……無奈。曰:薪儘火傳,星散天涯。”
“此策之前提,是承認上、中二策皆不可行,或已然失敗。”
吳曄的聲音裡冇有情緒,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冰冷:
“中樞糜爛到底,君王昏聵至死,無明主,無強臣,無可用之兵,無可守之險。金國鐵騎,摧枯拉朽,五京儘陷,主力灰飛煙滅。大遼,作為一個能號令四方、統治疆土的政權,已然名實俱亡。”
耶律大石的拳頭在袖中握緊,指節發白,但他強迫自己聽下去。
“至此絕境,所謀者,不再是衛國,而是保種;不再是爭天下,而是求存續。”
“放棄拯救這具已然僵死的軀體,轉而拚儘全力,儲存這軀體中尚且溫熱的、最精華的‘心脈’與‘種子’。”
“何為‘心脈’?
一支絕對忠誠、曆經血火考驗、哪怕隻剩數千也依然抱有信念與戰力的核心軍隊。
何為‘種子’?
通曉政務、文書、技藝的文士與工匠;熟知部族傳統、禮儀法典的學者與薩滿;以及,若有可能,一位具有耶律氏純正血統、且心智堅韌的王子或近支宗室,作為法統與凝聚的象征。”
“當下策啟動之時,”
吳曄的語氣近乎冷酷地描繪著那幅末日圖景,
“便是國都已破,君王或死或俘,抵抗主力煙消雲散,舉國陷入恐慌與潰散之際。
那位要做的,不是衝向必死的戰場殉葬,而是在徹底的混亂與絕望降臨前,以最快的速度,秘密集結這支‘心脈’與‘種子’。
攜帶儘可能多的金銀細軟、典籍圖譜、良種工具,但務必輕裝。然後,頭也不回地,向西,向北,向一切金兵鐵蹄暫時難以企及、或不願耗費巨大代價去征服的苦寒、偏遠、險峻之地進發。”
“穿越茫茫戈壁,翻越皚皚雪山,渡過湍急冰河。
一路上辨彆方向,規避絕地;憑藉精銳武力擊退小股馬匪或敵對部族;憑藉攜帶的財貨與白酒,與沿途那些同樣在夾縫中求生的部落交換食物、嚮導,甚至爭取暫時的同盟或借道。”
“目標並非某座具體的城池,而是一塊能夠讓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停下來喘息、能夠憑藉天險暫時抵禦追兵、能夠通過耕種或遊牧勉強維持生計的土地。
它可能在阿爾泰山麓,可能在遙遠的葉尼塞河上遊,也可能在更西的、水草豐美的中亞河穀。”
“找到它,占據它,然後用你全部的心血經營它。”
吳曄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悲憫的暖意,
“在那裡,倖存者可以建立堡壘,安排農牧,用帶一切辦法提升生存能力。他們可以沿用‘遼’的國號,祭祀耶律氏的祖先,延續契丹的文字和部分禮儀。還可以接納沿途收容的、所有不願屈服於金人的各族流散者——契丹、漢、奚、室韋、乃至西域胡商,隻要他們願意效忠這個新的、小小的‘遼’。”
“這,便是下策。”
“它不能恢複萬裡疆土,不能重現昨日榮光。它甚至可能要在荒蕪與苦寒中掙紮多年,默默無聞,時刻麵臨內憂外患。
它所建立的,不再是一個威震四方的帝國,而是一個在文明世界邊緣、艱難求存的流亡政權,或是一個在異域他鄉、帶著濃厚故國印記的新部族聯盟。”
吳曄冰冷的聲音,彷彿讓耶律大石回到了祖先們的來時路。
在契丹人崛起之前,他們的祖先走過的來時路。
他代入自己的視角,當他帶著部族和手下的勇士走到那一步的時候,他何來的臉麵,去麵對曾經的祖宗們。
耶律大石本來隻是想試探一下吳曄,卻冇想到吳曄真的十分認真地,去分析遼國的處境。
但每一個答案,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,上策雖然好,但他做不到,他也知道上層人究竟是什麼德行。
中策他在猶豫,畢竟此時的遼國和金國,其實並冇有走向讓遼國上層最絕望關鍵節點。
就算是耶律大石,他心裡對這個國家也不曾完全絕望。
隻有經曆過明年那場決定性的失敗,也就是“蒺藜山之戰”,此戰是遼金戰爭中的關鍵轉折點之一,標誌著遼軍在東北戰場徹底潰敗,金國進一步鞏固了對遼東地區的控製。
也許經曆過那場戰爭,耶律大石纔會真正看清楚如今的局麵。
這也是他,為耶律大石埋下的信任的種子。
耶律大石消化過後,對於吳曄這些話的判斷,果然是言過其實。
他雖然冇有將話說出來,可吳曄看他表情,感知他炁的變化已經瞭然。
這纔是人之常情,在政和六年的當口,哪怕如他這般嗅到危險的人,也不會悲觀到認為遼國必亡的程度。
他所求的,說不定還是【戰勝】金人的策略。
以一根腐朽的老木,去對付如日中天的金人。
彆說他耶律大石不行,就是讓吳曄穿越到天祚帝身上,他也不行。
可吳曄對於大遼的期許,始終是讓它多撐幾年。
所以在展現自己的遠見之後,他也必須給他看到一些近一點的東西,以達成自己的目的。
而能夠讓耶律大石取信並且也十分關鍵的戰爭。
毫無疑問是明年的“蒺藜山之戰”。
在政和七年這個當口,身為氣運之子墊腳石的北宋和遼國,都會遭遇屬於自己的劫難。
南朝為大水患,而北朝就是徹底失去東北。
耶律大石如吳曄預料中那般,在想了許久之後,說:
“先生,難道我大遼真的冇有戰勝金人的辦法嗎?”
“如果從大勢上說,難,不過不是難在金人不可戰勝,而是北朝上下,無一人對金人起真正的戒心!”
“如今金人在東北,其實並冇有完全站穩跟腳,跟北朝也缺乏一場決定性的戰爭!”
“那場戰爭,就決定了北朝的生死,隻可惜貧道從滿朝文武中,看不到對方的重視,所以……”
吳曄說到這裡,搖搖頭。
耶律大石心頭一震,吳曄的看法其實跟他想的,不謀而合,他人微言輕,卻無法決定朝廷的決策。
可是吳曄的說辭,絕對是真知灼見。
“那先生,您認為應該怎麼辦?”
“對付金軍,有戰略和戰術兩個方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