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對官員,算是非常優待了。
李綱目前是禮部侍郎,按照朝廷的規製,他每個月得到的俸祿大體可以分成幾個部分。
其中月料錢約為 55貫一個月,一年六百六十貫錢。
第二個部分是衣賜,每年春、冬兩季發放絹、綢、綿等實物。侍郎級約得:
春衣:絹15匹、綢6匹、羅1匹、綿50兩
冬衣:絹15匹、綢6匹、羅1匹、綿50兩
摺合市場價約 200貫/年,月均 17貫。
第三個部分,乃是祿粟,侍郎大約得祿粟約 100石,市價折錢約 60-100貫/月。
然後是職事官職錢、薪炭、餐食補貼等收入。
這樣算下來,李綱目前的收入對比一般人,著實不低。
可是如果想要去填補館驛的缺口,嗬嗬……
如果需要的話,館驛裡每天的開銷,都可以是一百貫,甚至數百貫。
十個李綱都休想填補這份空缺。
而蔡絛想要做到這一步,十分簡單。
館驛中,有的是願意犯一些小錯,丟了工作卻讓李綱為難的官吏。
他們有一百種方法,可以讓住在館驛裡的使節團住得不順心,
反正就北宋這寬厚的政治環境,犯錯的官吏壓根不需要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。
等退走之後,回頭找個理由。
蔡家一樣能把他們安排到可能更好的位置上去。
麵對這樣無解的局麵,李綱隻能慢慢感受絕望……
蔡絛冷笑,蔡家這些年,不知道拉了多少人下水,李綱敢踏出這一步,他們就有辦法讓他逐漸犯錯。
就是不知道那位耶律使者要在這裡待多久,他們有冇有時間去做這些事。
“對了,關於咱們談判的底線,找個機會給使館的人知道!”
蔡絛吩咐屬下,屬下心頭顫抖。
真要這麼做嗎,要知道他們不管如何整治李綱,都是大宋家裡事,可如果去給敵人通風報信,那性質完全不一樣了。
“怎麼,你還不樂意了?”
蔡絛抬起眼,看了看自己手下的官員。
那人連忙躬身:“不敢!”
“下官這就去!”
“注意點,可彆把火燒到自己身上,此事我惹上了,不好弄!”
蔡絛雖然說得輕鬆,但其實也很小心。
對方聞言點頭,轉身離去。
館驛中。
耶律大石下午就不再出去,而是跟使館中的幕僚們,開始討論明日麵見大宋君王的事。
這個見麵,是個禮節性的見麵。
因為更多的談判更加具體的談判,都需要他和李綱他們慢慢去磨。
遼國這邊,宋願意主動支援他們資源,從現有的情況來看,在天祚帝看來,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。
這利益不要白不要,問題是作為大遼的使者,耶律大石肯定想要更多。
遼國上下,此時對於金人的情況,並冇有真正引起警戒。
對於大宋的示好,自然也不會有多少感激,許多北麵官的貴人們,甚至已經想著等大宋的支援一到,大家就開始分贓。
耶律大石是十分矛盾的,他明白金人的威脅之可怕。
他希望將大宋的支援用在最需要的地方,又想在獲取資源的時候,最好能虛弱大宋的實力。
至於宋朝那邊的底線是什麼,他和幕僚們也在討論。
“大人……”
夜幕降臨。
手下匆忙稟告。
耶律大石和幕僚們抬起頭,卻見侍衛拿著一張紙過來。
“有人從外邊丟進來……”
侍衛將一份紙張送給耶律大石。
耶律大石開啟一看,是漢字,他恰好會看漢字。
上邊的內容,讓他臉色變得十分古怪。
“大人,這是什麼?”
“是宋人的談判底線!”
耶律大石說出這番話,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。
他們這些人研究了半天,卻發現底線居然自己有人送上門。
“大人,真的假的?”
“應該是真的,而且宋人的底線,比我們研究的,還要低一些!”
耶律大石將紙張交給其他人看,能參與到出使的大臣,大多數都是精通漢語的。
他們看到紙張上的內容,臉上的古怪之色,越發濃重。
正如耶律大石所言,這份東西怎麼看都不是假的。
可正因為不像是假的,他們才覺得十分魔幻。
“這是誰乾的,是大人聯絡的哪個奸細嗎?”
“他想知道這些東西,還不夠資格!”
耶律大石搖搖頭,否定了對方的想法。很快,耶律大石想到了一個可能。
“說不定,是那位張相的政敵給的,也說不定!”
“這些人,真就枉顧國家大義啊!”
耶律大石的猜測,讓幕僚們大開眼界,他們也不是冇有見過賣國的。
可是冇見過,一個體係,公然支援賣國的。
這一切都隻是為了黨爭,為了利益,就寧願犧牲國家利益。
遼人對家國的信仰,其實是比較低的。
可是他們依然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。
“所以,我們猜得冇錯。這大宋的黨爭,確實已經進入到你死我活的階段!”
耶律大石開懷大笑:
“既然有人饋贈,那我等就卻之不恭。
不過咱們也要留個心眼,避免此乃將計就計之策。”
話雖然這麼說,但所有人都明白,這份資料不可能有假。
耶律大石歡喜的並非資料本身,而是大宋黨爭劇烈。
聽說那宋人的皇帝,想要發憤圖強,有幾分明君之相,
可是如果他不能解決黨爭的問題,就算是明君又能如何?
“如果真如元祐黨人那般……”
“……那這大宋的‘中興’,恐怕也隻是一場鏡花水月。”耶律大石將後半句話說完,語氣中帶著一種混合了嘲弄與感慨的複雜意味。
元祐黨爭,那是北宋曆史上一次慘烈的內部清洗,新黨舊黨互相傾軋,無數能臣乾吏被貶謫流放,國力大損。
耶律大石熟讀漢家史書,對此自然不陌生。
如今看宋朝這架勢,為了打壓吳曄、李綱這一派,竟有人不惜將國家談判的底線泄露給敵國使臣,其黨爭之酷烈、底線之低下,比起元祐年間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幕僚們紛紛點頭有人興奮道:“大人,既然對方主動送上門,我們正好可以據此擬定策略,在談判中步步緊逼,爭取最大利益!最好能讓宋人承諾的歲幣翻上一番,再多要些糧食、鐵器、茶葉!”
“可!”
既然敵人送上來好禮,自己等人豈有不受的道理?
他本人也需要一份亮眼的成績,去積累自己的政治資本。
如今,耶律大石已經看明白宋人的陽謀,他們就是需要遼國擋住宋朝,為宋朝中興獲取足夠多的時間。
陽謀無解?
可是這一切的前提,是宋人能解決自己的黨爭問題。
黨爭不除,此事斷然冇有可能成功。
耶律大石摩挲著手中的信紙,心思卻想得更遠。
既然這黨爭如此劇烈,他應該如何給它添一把火?
不是,他必須想辦法,給他們添上一把火!
而且這把火,最好是燒一燒那些幫助他的人。因為李綱這一脈的國策,本身對大遼是有好處的。
隻不過,耶律大石並不想大宋日子太好過罷了!
“都差不多了,大家休息吧,明日,還要見那皇帝和張相呢!”
既然拿到底牌了,耶律大石心中大定。他揮退眾人,獨自在燈下又將那紙上的內容反覆看了幾遍,每一個字都細細咀嚼。
這份“底線”列得頗為詳細,不僅包括了歲幣的大致範圍,糧草、鐵器、茶葉等物資的數量區間,甚至還暗示了在某些邊境榷場管理、逃人引渡等問題上可能的讓步空間。
此舉,目的無非是兩個:
一是給李綱、張商英製造無法完成的任務,逼他們談判失利或激怒遼使;
二是即便談判成了,也要讓條約顯得過於“優厚”於遼國,從而成為攻擊李綱等人“喪權辱國”、“資敵媚外”的口實。這是一石二鳥,既打擊政敵,又可能損害國家利益——隻要能達到前一個目的,後一個代價在他們看來似乎是可以接受的。
也就是說,李綱的敵人們,為他製造的這些麻煩,不過是開胃小菜。
他們會慢慢地,引導張商英和李綱落入他們編織好的陷阱中。
這可不是好事!
耶律大石嗬嗬一笑,此時,他已經隱約明白了朝廷中那兩股勢力背後的政治理念。
李綱一脈,正是援遼抗金的支援者,是中興派。
而其他人,也許是蔡京,也許是梁師成或者其他人,他們是舊黨(相對於如今的李綱一脈),偏向於聯金滅遼。
不能讓舊黨勢大,因為他們對遼國抱有敵意。
也不能讓張商英,吳曄,李綱一脈過得太好,因為他們想要中興大宋。
所以,如果能挑起矛盾,那自然是極好的。
李綱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謀算,他推開窗戶,舉頭望明月。
“希望明日不要見到通真先生,不然,這遊戲就不好玩了!”
李綱笑了笑,關上窗戶,上床睡覺。
他睡得十分安穩,一夜無夢……
……
“真有人,給館驛傳遞情報去了啊……”
通真宮,深夜,吳曄從彆的渠道拿到這份資訊的時候,他自己也忍不住吃了一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