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世界是有階級的,哪怕他不知道階級這個名詞的定義。
可士農工商,貧窮貴賤。
都在無時無刻將人分成不同的階級。
耶律大石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,在淨土宗的思潮開始洶湧發展的宋代,他不可避免也是一個淨土的擁躉。
淨土是什麼,是永不退轉的安穩之地,是黃金鋪滿大地,永無痛苦的國度?
還是人人皆有保底,可以不受輪迴之苦。
在耶律大石的認知中淨土應該體現了一個佛教一直宣傳的東西,叫做眾生平等。
眾生平等之地,便是淨土。
這通真宮門口當然不能做到事實上的眾生平等,卻給了他一個人人平等的錯覺。
這瞬間的額和諧,稱得上人間淨土,並不為過。
耶律大石隻是恍神了一瞬,便很快恢複理智。
他隻是默默回頭,看了宮觀一眼。
道教從來不是一個講究眾生平等的宗教,這也是它一直不如佛門的原因之一。
不過從實踐上,哪怕耶律大石是虔誠的佛教徒,他也從未見過真正人人平等的世界,就算在名山大寺。
但吳曄,總有一些不一樣的動作。
讓人覺得他不簡單。
“大人……”
屬下正想問耶律大石要不要回去,或者去彆的地方。
耶律大石擺擺手,走下台階,就在通真宮門口去感受蔡飛眼裡的世界。
他看見了蔡飛,此人,此時,正在跟幾個相熟的人聊天,打屁。
對方十分投入,甚至冇有發現自己這個上司。
他很快樂。
這是耶律大石對他的觀察。
耶律就慢慢沿著通真宮夜市的痕跡,朝著外邊走。
路上,他聽了許多汴梁城的八卦,也不得不感慨這裡簡直就是蒐集情報最好的地方。
隨著他們走出通真宮的範圍,世界還是那個世界,但那種熟悉的感覺,又回來了。
世界,好似變得平庸起來。
“大人,您去巴結那道士,可是有所圖謀?”
親信一句話,打斷了耶律大石的思緒。
耶律大石搖搖頭他本來想接近吳曄,然後看能不能招攬或者對付這個道人,可是一番交流之後,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對方。
毫無疑問,吳曄是個不折不扣的高人。
他也不知道對方信不信他那套說辭。
甚至,如果有一天,他們在皇宮中見到,撞破自己的身份,都是有可能的。
耶律大石,早就做好這方麵的準備,心中也準備好說辭。
“不一定要圖什麼,隻是看看對方如何,如果可用就用上幾分,如不不能用……”
耶律大石眼中冒出一點凶光。
雙方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討論下去,反正也就是個閒棋而已。
耶律大石冇有坐馬車,而是選擇步行回到館驛。
這固然是他想要看看汴梁城的心思,但同樣也有外在的乾擾因素。
耶律大石作為遼國的使者,他們出行的館驛的馬車,到現在還冇備好。
冇錯,哪怕在李綱發怒之後,館驛的馬車似乎還冇準備好。
耶律大石相信,這肯定不是李綱和宋朝天子的本意,而是有些人為了自己的私利,
已經將打壓政敵放在了國體之上。
他們這般為難那個叫做李綱的官員,耶律大石隻覺得有趣。
因為從他知道的資訊來看,李綱就是吳曄的人。
李綱,宗澤……
關於吳曄提拔人才的傳說,在民間廣為流傳。
那些被他提拔的人,都被他賦予了天上仙真轉世的名頭。
這樣的做派,是不折不扣的妖道的做法。
可是宗澤跟何薊耶律大石不認識,那位叫做李綱的禮部侍郎,他卻十分欣賞。
正直,熱情,且並不缺乏應對的手段。
可是這套係統,卻將他逼得狼狽不堪。
嗬嗬……
耶律大石笑了笑,這樣其實挺好的。
從個人的情感而言,耶律大石同情李綱這樣的救國派,因為他們彼此的理念是相同的。
可是從國家利益的角度而言,李綱這樣的人,應該被打壓。
回到館驛,耶律大石馬上聽到了屬下們似乎要暴動的聲音。
“爾等宋人,欺人太甚!”
“諸位大人可彆冤枉我們,這些東西已經是定好了……”
耶律大石趕緊加快腳步,走進館驛。
卻見自己手下的人,跟館驛的工作人員,差點發生衝突。
地上,是滿是狼藉的食物。
耶律大石蹙眉,隻看食物的標準,他就沉下臉來。
這些食物的標準,對於一個國家的使臣而言,已經算是侮辱人了。
由此可見,對方為了為難李綱,是無所不用其極。
毫無疑問,在一刻鐘後,李綱再次出現在耶律大石麵前。
“貴使。是我辦事不周,還請貴使原諒!”
李綱從初見的意氣,到如今疲態儘顯。
耶律大石帶著玩味的表情,看著眼前的侍郎大人。
禮部侍郎,明明也是一個王朝的高官了,卻依然被一些下人到處耍著玩。
這證明,他和他背後的人,都不受正統待見。
而所謂的正統,應該相當於大遼的北麵官的貴族們。
耶律大石板著臉,語氣中有幾分特意表現出來的怒氣:
“李大人,您這是貴人事忙,還是自己管不住事?”
“本官好歹也是一國使者,我大遼和大宋也算兄弟之邦。
若你大宋不歡迎我們這些人,我們明日就走,也不用你們費儘心思,給我們下馬威!”
他這般說辭,說得李綱暗暗叫苦,哪怕是吳曄已經跟皇帝打過招呼,他也被層出不窮的問題搞得焦頭爛額。
冇錯,方應在耶律大石身上的事情,隻是冰山一角。
在耶律大石看不見的地方,其實對方的手段也不少。
那些人控製朝野多年,關係網盤根錯節,李綱冇有真正感受到對方的發力,一直以為隻要皇帝肅清乾坤,自然能撥亂反正。
可是蔡京和梁師成這些人,真正的影響力並非在一個職位上,而是乃至於吏,也在這套體係下,成為利益的一部分。
他遭遇的問題,都還隻是來自於具體的執行的階層不配合,帶來的小麻煩。
但這種麻煩已經影響到了方方麵麵。
李綱威嚇,他們就認錯整改,可是李綱一轉身他們又馬上變了模樣。
閻王好辦,小鬼難纏。
隻有真正和這些人正麵交鋒的時候,他才知道蔡京他們權傾朝野的分量。
而這些,還隻是對方的開胃小菜,甚至冇有真正動用真正的手段。
按照先生推測的劇本,李綱一旦將事情辦砸了,關於他的彈劾,馬上就要如潮水一般湧向皇帝的書桌前。
“貴使放心,以後這些事,不會再出現!”
李綱跟耶律大石保證,眼中也多了幾分堅毅之色。
可是耶律大石始終保持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,讓李綱心生淒涼。
他似乎看明白了自己的處境,也絕不會相信,自己能處理好這些。
雖然這也是吳曄的計劃之一,可這種有損國體的事情出現,也是自己能力不足的表現。
李綱暗自下了決心,自己一定會把這件事做好。
他拱手,告辭離開。
“這傢夥倒是個忠臣!”
耶律大石身邊的侍衛,在李綱離開之後,點評一句。
“可惜,忠臣要在這個世道活著,很難……”
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耶律大石話語裡也帶著幾分淒涼。
他樂見宋臣李綱被欺負,但自己如果想要拯救自己的國家,他何嘗不會是那個李綱?
……
李綱出了門,馬上找來一個自己的信得過的官員。
“你以後盯著館驛,這裡的事情,钜細無遺,必須跟我彙報……”
“這些人要黨爭,我不在乎!”
“可是,此乃國事,容不得失誤!”
“是,大人!”
那人領了李綱的命令,卻遲疑道:
“可是大人,這館驛方麵,戶部的撥款,也變得很慢很慢……”
他們對李綱和張商英的打壓,是整個體係的不配合。
李綱聽到這句話,差點窒息過去。
這跟他們反腐不同,反腐的時候,李綱手中有權柄,可以審查任何官員。
可是如今正經的在體係內,按照體係的規則去辦事。
他才明白這有多難。
而且,這是他們清洗過一部分貪官之後。
如果對方還是以前的實力,這件事恐怕會更難。
“要不,我們跟陛下說一聲?”
“說了也冇用,陛下隻會覺得我能力不行!”
李綱一咬牙,從懷裡掏出一些銀子。
這是他自己的俸祿,卻不得不拿出一些。
“你放在手裡,應應急!”
李綱露出肉疼之色,北宋的官員,至少在俸祿上還是十分優待的。
他拿出這筆錢,補貼到公事裡邊,倒也不至於心疼。
可是李綱也明白,如果對方繼續耍手段,他這些錢,遠不夠填這無底洞。
親信拿著李綱的錢,去維護大宋的體麵去了。
他們的一言一行,卻落在有心人眼中。
太師府,蔡府。
蔡絛第一時間得到訊息之後,嗤笑出聲。
“李綱那人,寧願自己出錢去填補缺口,也不願意向陛下求援!”
“此人倒是想想要好好表現是吧,我偏不讓他如願!”
蔡絛眼神中,多了幾許瘋狂,其實如果正想要為難李綱,或者張商英。
他心裡有更多,更加激烈的手段。
隻是蔡京說,想要破壞一個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,那算計就要潤物無聲。
如果用了太激烈的手段,反而會給他們一個明確的【敵人】。
有敵人,就有攻訐的物件。
反而是如此這般的小手段,對於李綱這種直臣,是最好的。
蔡絛雖然覺得父親老了,但在這件事上,他並不打算違背蔡京的意願。
“那就讓人繼續折騰,我倒要看看,李侍郎,有多少錢補貼國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