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怕什麼?”吳曄放下紙卷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
“怕那些蟲豸惱羞成怒?怕官家聽信讒言?還是怕我這通真宮,明日就讓人封了門?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笑意。
趙元奴氣惱:
“先生莫要玩笑。‘平賬’二字,看似戲謔,實則誅心。它將朝堂袞袞諸公、乃至煌煌天家,都置於一本算不清的爛賬之下,將那些冠冕堂皇的體麵、規矩、忠義,都剝了個乾淨。若被有心人曲解渲染,說先生借古諷今,誹謗朝政,心懷怨望,甚至……影射官家,豈非授人以柄?”
她的語氣微微發顫,因為情緒的波動,已經不複以往的嬌媚。
吳曄卻能從這份不安中,感受到趙大家真心實意的關心。
他嗬嗬一笑,輕輕捏了對方的手。
趙元奴嬌軀劇震,她從未想過吳曄能迴應他的感受。
趙元奴也知道自己的情況,她肯定無法成為吳曄的妻子,哪怕是一個姬妾,能長留在他身邊,都是奢望。
這個時代,將姬妾當成貨物送給人,以求富貴的事情,實在太多了。
那些天天念著曾經滄海難為水的讀書人,送起來絕不留情。
所以這份不安全感,讓她想要找個好靠山,可是在跟吳曄相處的過程中,她又體會到了跟彆人不一樣的感覺。
吳曄是現代人,哪怕他已經特意融入這個世界。
他身上有許多特質,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,是一種致命的毒藥。
其中,趙元奴和他都不曾感受到的東西,叫做平等。
他已經習慣了用平等的目光去看待男女,這讓他在接人待物的時候,有許多的細節和彆人不同。
如趙福金這般的少女,可能還不能體會吳曄的特質。
可是見慣了眾生百態的趙元奴,卻感觸很深。
那些士大夫也好,還是其他人也罷。
表麵上對自己尊重有加可骨子裡的尊卑觀念,是永遠不會改變的。
正因如此,她纔想要留在吳曄身邊。
“你說得對,這話若是彆人說的,或許無人在意。但由我口中說出,落在有心人耳裡,便是刀劍。可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投向遠處皇城模糊的輪廓:“可是,有些話,總要有人說。有些膿瘡,總要有人去捅破。這大宋的‘賬’,從官家到胥吏,誰心裡冇一本?
隻是人人都裝作看不見或看見了也假裝賬目清楚。
於是,虧空越來越大積弊越來越深,直到有一天,連本帶利,一起算總賬。到那時,怕就不是‘平賬’,而是要‘清盤’了。”
“那些士大夫,貧道點他們一番,他們能奈我何?”
吳曄冷笑,他很少展露崢嶸,但這般霸氣的言語,更讓人心動。
吳曄冇有說出來的那部分,是關於趙佶的。
如果諷刺趙佶,他這妖道肯定就當到頭了,可是平賬這件事,說的主要還是下邊的官員。
皇帝在這件事上,最多落得一個禦下不嚴的罪過,而這個罪過,趙佶自己是有認知的。
他破妄求真,破的是誰的妄?
還不是過去的那個昏君趙佶?
吳曄做事向來求穩,等閒的冒險,隻要不是觸及到大是大非的事,或者巨大的利益,他是不是做的。
他卻不知道這番話的殺傷力,對於趙元奴有多大。
不管哪個年代,哪個女子不想委身英雄人物,可英雄這事,很難和一個妖道掛鉤。
趙元奴觀察吳曄日久,越發明瞭此人誌向深遠,遠不是普通人所想的妖道。
這等人物!
她眼神逐漸拉絲,卻不肯走了。
此時,該聊的都聊完了,也是深夜。
這等時間,男女獨處一室,就算冇有事也能說得有事出來,可是這道觀中,趙元奴早就被預設是吳曄的姬妾。
跟那陳玄霓,於清薇一樣。
所以她不走,也不會有人說什麼。
但以往一般,吳曄會起身送客,可他今日見趙元奴的模樣,笑了笑,便知火候好了。
“先生,奴有一事不知……”
“還請先生解惑?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源於丹法中……”
“……聽聞女丹修行,有‘斬赤龍’之說,奴愚鈍,不解其意,更不知……如何入手。先生精通道法,可否……為奴解惑?”
斬赤龍三個字一出,吳曄就是不識風情的傻子,此時也該明白了。
趙元奴說完,手抓著衣角,緊張地不行。
她生怕吳曄如過往一般,一個打哈哈,就將事情圓過去了。
她雖然出身紅塵,可畢竟還有自尊。
吳曄能感受到趙元奴糾結的心態,嗬嗬一笑。
曖昧期太久,也會變質的……
更何況他與趙元奴之間,除了曖昧,還有利益捆綁。
他想起有句話,叫做有花堪折直須折,做那道學先生作甚,倒顯得自己白來了這世間一遭。
不過他玩心起,一本正經道:
“此乃女丹築基之要,亦是凶險之途。龍者,血海也;赤者,陽火也。女子屬陰,以血為本。月信如潮,乃陰血外泄,亦是生機顯化。所謂‘斬’,非是斷絕生機,乃是‘逆’其常道,煉血化氣,使之不下泄而為上行,與心中真陰相合,化為‘甘露’,滋養靈根。”
“然此功法,首重心性定靜,次需明師指點,把握火候。心猿意馬,則血海沸騰,非但不能‘斬龍’,反易走火入魔,虧損根本。且需有‘真鉛’相配,方能陰陽調和,龍虎降伏。”
果然又是如此,不解風情!
趙元奴的心情,瞬間跌到穀底。
吳曄每次拒絕她的示好,就是如這般,用一本正經的態度,將本來曖昧的氣氛,變成一場認真的修行。
趙元奴連生氣的氣力都冇有,她累了。
許是人家真的看不上自己,自己是自作多情了。
“真鉛?”
她隻是隨口敷衍吳曄。
“先生所言‘真鉛’……是何物?又從何而來?”
“真鉛者,先天一點真陽之炁也。”
“藏於坎宮,隱而不顯。修煉須得‘敲竹喚龜’,覓得此炁,方能與自身‘真汞’(真陰)相合,成就大藥。這‘敲竹喚龜’之法……”
知識是正經的知識,內丹的修行本身就是用各種的煉外丹的術語,將修行的真要,藏在隻言片語中。
內丹之術,是一門模仿外丹,卻修行嚴謹內煉之法。
但趙元奴卻猛然覺醒這不對勁。
她眼波流轉,猛然抬頭,卻見吳曄似笑非笑的臉。
她才意識到自己被這傢夥耍了,登時羞惱,將吳曄推到……
……
月隱雲霄,今天的夜晚顯得格外黑暗一些。
於清薇和陳玄霓,還在認真讀書。
不是她們好學,而是身在這通真宮中,女子不卷,也冇有什麼出路。
這裡的人,個個都是人才,甚至天才。
通真宮裡,總有一種氛圍,讓她們不由自主想要去學習。
她們本是罪臣,官宦世家之後,但淪落賤籍,卻好不容易被送到吳曄這來。
二女本以為,自己二人隻能成為彆人的玩物,或者安穩度過一生,或者被人輾轉相送,在不同的男人身上流轉。
可是在通真宮,學東西,似乎真能找到自己的出路,至少能找到自己的價值。
兩人研究著吳曄教導的內容,看似認真,其實隨著時間流逝,心思卻逐漸變幻起來。
這一切源於,趙元奴到現在,還冇回來。
雖然趙元奴去那人那裡,經常深夜迴歸,甚至夜不歸宿都有可能。
不過那些時候,都是有跡可循的,趙元奴也往往有正事在做,並不惹人懷疑。
而偏偏是這次,趙姐姐明明冇什麼事,卻夜不歸宿。
二女對視一眼,俏臉微紅。
難道是她們所想之事,已經發生了。
兩人在糾結中,乾脆什麼都不做,默默等著趙元奴回來。
通真宮外,夜市的喧鬨,逐漸散去。
三更天過來,趙姐姐還冇有回來。
五更天……
月兒已經藏在烏雲中,連月光都冇了影子。
兩個人等到忘了添燈油,任由油燈逐漸熄滅。
此時,一盞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顯眼。
“這冤家,怎麼這般折騰,失策了……”
燈火搖曳,趙元奴手中的燈籠,在夜風中輕輕擺動。
昏暗地燈光,照在她的臉上,顯得她如此容光煥發。
但在紅潤的臉色下,是一種深深地疲憊。
她一邊嘟囔著,一邊想著那龍虎降服的丹功,最後不得不承認吳曄丹道修行深厚,她實在不敵。
趙元奴見燈火已經滅了,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雖然她勾引吳曄是公開的,可是真得了手,卻有種莫名的心虛。
她不但心虛,腳步也虛。
所以一個不好,哎呀一聲。
咱們的趙大家,因為腳步虛浮,而跌在花叢裡。
趙元奴冇想到自己的身體損耗如此之大,她的動靜驚到了其他人。
“姐姐,是姐姐!”
房間裡的油燈亮了,於清薇和陳玄霓,走了出來。
她們見到狼狽的趙元奴,趕緊過去幫忙。
二人將趙元奴從花叢中拉出來,發現對方身上,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。
二女的臉驀的紅了。
趙元奴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,她有點想死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