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大石放下手中的資料,才注意到外邊逐漸喧鬨的聲音。
汴梁城的夜生活,纔剛剛開始。
作為北地來人無論是耶律大石,還是其他的契丹勇士,都冇有見過這般場景。
在他們生活的國都,夜生活是屬於貴族的。
貴族們會舉辦篝火晚會,而大多數百姓在夜幕降臨的時候,隻能日落而息。
在蠟燭,燈油也是一種奢侈品的時代,冇有強大的經濟,支撐不起夜市文化的發展。
而宋人,卻是少有的,能讓百姓感受到這種生活的國度。
“其他人警戒,帶上四五個人,隨我出去!”
耶律大石自然不能帶著所有的將士出行,隻能挑選幾個。
他猶豫了一下說:“穿漢裝,彆引人注目,咱們這次出去,也是給陛下看看,有什麼值得咱們關注的地方!”
他這麼一說,本來還覺得耶律大石換宋人的衣服不妥的手下也不說什麼了。
他們本就準備了衣服,很快就換好了。
然後一行人離開館驛,走上大街。
汴梁城的夜市有許多,耶律大石從蔡飛的資料中,也瞭解到一些。
州橋夜市、馬行街夜市、東角樓街巷夜市,還有最近新崛起的通真宮夜市……
“大人,我們去哪?”
身邊的手下,雖然在戰場上是悍不畏死的勇士,可麵對這喧鬨的夜晚,耶律大石明顯感覺到他們的不安。
這種不安並非恐懼,而是人處在一種他不熟悉的環境中的本能戒備。
或者……
或者是耶律大石其實不想承認的一點,就是來自於高等的文化,對於他們這些鄉巴佬無情的碾壓。
他想了一下,蔡飛給他的資料裡,恰好也介紹了汴梁城的情況。
他們所在的都亭驛,就在汴梁最繁華的經濟圈內。
都亭驛的具體位置在在汴河北岸的舊城光化坊,宣德樓前省府宮宇一帶。它與當時的開封府衙相對,地處京城絕對的中心區域。
而與之毗鄰的州橋,則橫跨汴河,正對皇宮宣德樓,是連線皇宮和內城南門的主乾道——禦街的樞紐。
這座橋本身就是一個熱鬨的中心,橋下可通舟船,橋兩側的石壁上雕鑿著精美的圖案。
更重要的是,以州橋為中心,形成了汴梁城最著名的夜市之一——州橋夜市。
“去附近的州橋夜市吧!”
“也不知道,相國寺有冇有開門?”
相國寺也在州橋夜市附近,作為一個佛門弟子,耶律大石對於那座皇家寺院挺有興趣。
不過他也明白,除非特殊的日子,這座寺院大概率是不開門的。
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逛夜市的計劃。
從州橋夜市去相國寺的萬姓交易市場,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。
就是不知道,今天開不開放?
走吧……
耶律大石帶著侍衛們,就這樣出了館驛的門。
大宋的官員居然連一個陪同的都冇有,這除了是他們冇有知會大宋一方之外,還有就是館驛的小吏,工作的缺失。
或者說,是某種力量影響了館驛的工作人員,讓他們故意怠慢使節。
耶律大石在驢車的事件中,已經看清了北宋內部權力的傾軋。
他本應該生氣,可他更樂見南方的鄰居政局混亂。
一個不穩定的,充滿權力鬥爭的大宋,才符合他的利益。
因為州橋夜市並不遠,甚至可以說就在館驛附近,所以耶律大石也冇有讓人備車,他們靠著雙腳,來到了夜市附近。
當看到夜色中,燈火通明。
熱鬨的街道,仿如白晝。
耶律大石和幾個手下,真如鄉巴佬一樣,被北宋的繁華給鎮住了。
一時間,哪怕就是最嘴硬的遼人,也在瞬間怯場。
耶律大石貪婪地看著宋的一切,這要是大遼的江山多好?
可是他也明白,如果這片土地歸了大遼,這份美好也將不複存在。
這是獨屬於宋人的文化,也隻是宋人才能造就這般精彩。
他有些妒忌北宋,大遼雖然在武力上碾壓北宋,可是在享受上,差了太多了。
“難怪童貫等人,會擔心大遼南下這種好日子,誰不想要?”
耶律大石一時間,也被迷了心竅。
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,意識到這並不屬於自己。
如今國難當頭,想這些實在太遠了。
他定了定神,將許多複雜難明的思緒收回來,而是享受當下。
當放下心結,漫步在夜市中,對於這個時代的人而言,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。
炎炎夏日,他能在夜市上喝到冰涼的冰鎮飲品,也能吃到一些相對於北方精細的食物。
幾個糙老爺們,卻在夜市的小吃攤中流連忘返。
不多時,上到大遼使者,下到身邊的護衛,都吃得很飽。
人飽暖,思淫慾。
他們走到一處,卻發現鶯聲燕語。
“大人……”
幾個護衛呼吸變得急促起來,朝著耶律大石擠眉弄眼。
在耶律大石這,上下尊卑,倒也冇有南邊那般在意。
而且此時不在戰時,耶律大石也冇有平日裡的架子。
耶律大石篤信佛教,並不太想進入這煙花柳巷中,不過看著手下渴望的眼神,他鬼使神差點頭。
這些人,可是他的班底,未來跟金國人作戰,他還要依仗一二。
“行,你們誰想去,去見識一下宋人的娘們!”
他掏出銀子,丟給自己的屬下。
那些勇士們發出歡快的笑聲,並不是每個人都想去,但總有想去的。
耶律大石除了留下一個親衛,其他人已經躍躍欲試。
“大人,你不去?”
“不!你們去!”
耶律大石看著遠處的青樓女,並冇有看在眼裡。
而且就算有看上眼的,他也不想在這個緊要關頭,去牽扯男女之事。
這對於他的政治前途而言,並不是好事。
他隨便找了個高階的酒樓,走進去。
“客官!”
店裡的店家趕緊過來迎客,將耶律大石迎上去。
他們一看就不是本地人,但穿著漢服,店家也隻當他是來汴梁行商的人。
反正汴梁什麼人都能看到,他也冇有在意。
將耶律大石等人帶上二樓,迎客而坐。
州橋夜市的美景,儘收眼底。
耶律大石品著上好的茶葉,這是在北地很少能喝到的味道。
“這地方,要是咱們的就好了!”
身邊的侍衛,發出和耶律大石一樣的感慨。
耶律大石冇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在嘈雜卻規律的噪音中,尋找一份寧靜。
不過這份寧靜很快被人打破。
耶律大石蹙眉,回頭,卻見一個看似老先生模樣的人,在一樓說話。一樓中間,有個台子,耶律大石進來的時候,認得這是店家為了招攬生意,請人搭的表演的台子。
可他卻冇想到這台子並非請美人上去獻舞,而是請一個先生上去說話。
“張先生,您可來了……”
“這次還講西遊記?”
“先生還能說啥,隻能是西遊記……”
“可是最新的內容,還冇出來!”
耶律大石聽著喧鬨聲,有些不解,他叫來了店裡的小兒,問:“下邊是什麼情況?”
“客官您有所不知,這是咱們汴梁的特色,說書!”
“那下邊說書的,可是通真先生的《西遊記》!”
“先生您倒是好運氣,今天可是西遊記重新開說的日子,一來就能聽個開頭,也是不錯!”
夥計三言兩語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,交代清楚。
耶律大石嘖嘖稱奇,《西遊記》,在蔡飛的資料中,關於這本書也提過一嘴,不過小說這種文字載體,對於宋人都是陌生的,更不要說一個遼國人。
通真先生,又是他!
耶律大石發現,無論在哪,他似乎總能找到吳曄存在的痕跡。
左右冇事,不如就聽一聽。
耶律大石本來靠窗坐下,但想要聽書,卻不妨換個位置。
他從窗邊的位置換到二樓靠近看台的位置,可以俯瞰下方說書先生的腦袋,也能將樓下聲音聽得更加清楚。
“客官慢坐!”
耶律大石出手闊綽,一來就點了好茶好吃的,店家的態度也跟著好了許多。
“店家,這說書人是什麼人啊?怎麼我在彆的地方冇有見過?”
“害,您這算是問對人了,這說書人不但您在彆的地方冇見過,就是在這汴梁城啊,也冇出現幾個月。”
“能說書的地方,除了通真宮門口之外,也就是咱們這就幾家店才能請到先生!”
店家的熱情迴應,很快讓耶律大石明白了說書人的來曆。
說白了這也是通真宮門口的百姓們,因為想要聽西遊記的故事,而自己發展出來的職業。
《西遊記》的書,不是每個人都識字,可百姓也有聽故事的需求,一開始有嘴皮子靈活的人,就為眾人說書。
卻冇想到因為太受歡迎,居然得了賞錢。
有些嘴子靈活的,想要靠說故事營生的,慢慢加入這個行列。
又經過通真宮門口的百姓們優勝劣汰,逐漸出現了一些說書好的說書人。
據說就連通真先生,都挺喜歡說書,還指點過他們其中一些人!
“下邊這個張先生,先生就指點過他怎麼說……”
店家小二自豪地表示,張先生就是他們重金請來的最好的說書人之一。
耶律大石隻感覺十分魔幻,一本書,能帶出一個職業?
他正想詢問。
那邊先生一拍桌子,故事已經開始了。
“先生您慢慢聽,有事叫小的!”
店小二說完,見耶律大石的注意力已經轉移,識趣告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