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我記得,我明明讓人安排了好馬……”
“大人倒是安排了,但是被人借走了,小的想著,反正這些大老爺們也不會去哪,明日就入宮了,有宮裡的馬車接送!”
“小的錯了,請大人責罰!”
那小吏說完,跪在地上,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,李綱氣得指著他半天,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李綱臉色變幻,似在權衡。他深吸一口氣,對耶律大石拱手道:
“貴使,此事實是下官失察,管教不嚴,致使下人憊懶誤事。
車馬之事,下官即刻親自去協調,定不讓貴使受此委屈。
隻是今日時辰已晚,不若暫歇,明日……”
因為一件小事,李綱早無初見之時的從容,一個禮部的侍郎,卻被一個小吏差點氣死。
他想要給耶律大石承諾,馬上去調取新的馬匹,可是想到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看他和張商英丟人。
他自己心氣也弱了半分,耶律大石看著他被折磨得狼狽模樣,心裡反而不氣了。
這樣的場景,他在遼國,不知道見了多少?
可他冇想到宋庭權力傾軋的程度,居然已經激烈到在外國人麵前丟人的程度。
所謂家醜不可外揚。
宋人就是這句話最重視的執行者,當宋人連臉麵都不要的時候。
就可以想象李綱和某個勢力之間的爭鬥,早就你死我活。
這也意味著,大宋的朝廷,其實失去了對權力的掌控。
看到這一幕,遠比去看看外邊的世界有趣多了。
耶律大石饒有興趣,點頭道:
“既然是無心知錯,那就這樣吧!”
“我們出行的事,自己能解決!”
“實在是,對不住!”
李綱看耶律大石能諒解,態度和氣勢又不免弱了幾分。
他回頭,怒視那小吏:“將他給我趕出去!”
“不勞煩大人,我自己會走!”
小吏帶著得意的笑容乾脆利索,離開原地,徑自出了館驛。
他這般態度,擺明瞭將自己有後台寫在臉上,李綱氣憤,無奈,卻又隻能強忍的表情,落在耶律大石眼中。
這突然情況,卻讓耶律大石本來不快的心情,變得愉悅起來。
李綱冇有臉再留下,匆匆離去。
“天下烏鴉,一般黑啊!”
“大人,您說什麼?”
耶律大石用漢語,說了一句話,身邊的契丹勇士低聲詢問。
他冇有回答,隻是帶著笑容,轉身回了屋子。
“聽說汴梁城的夜市不錯,回頭再出去!”
回到房間裡,耶律大石翻關於最近的,大宋最大的事件那篇。
蔡飛以一個平民的視角,記錄著纔剛剛過去的風波。
皇帝改革兵製,百官反對。
重新啟用已經被他賦閒的數年的老宰相張商英,然後藉助高俅一案,徹底翻盤大勝。
佛黨一脈的官員,染著鮮血,踏上了廟堂。
而宋徽宗的這次改革,也徹底將張商英和其他人,推向了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之中。
這樣的鬥爭,讓耶律大石對北宋的擔心,放下了起碼七成。
他太熟悉這樣的鬥爭了,如今大遼朝堂上,同樣上演著相同的戲碼。
明明已經是國難當前,金人連遼陽府都拿下來,朝堂中那些老爺們,依然對金人嗤之以鼻。
這並不是一個好訊息,但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彆人家,就值得好好喝上一杯。
資料中,蔡飛作為一個老百姓,他看到的東西許多很明顯受限於自己的格局,分析並不正確。
耶律大石能輕易從其中分辨出一些他錯謬的東西,並梳理出一個大概的真相。
“那位皇帝,受到道士吳曄的影響,企圖破妄求真,他在改革的過程中,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!”
“昔日元祐黨人之案,恐要再重新上演!”
“這改革是否能成,隻是未知數!”
“不過那位名為吳曄的道人,卻值得關注一番,此人雖如妖道,卻有濟度眾生之心!”
“不過此人妄圖撼動權柄,卻是取死有道!”
耶律大石將自己知道的資料,一條條羅列出來。
如果吳曄在這裡,他一定會大吃一驚,因為雖然冇有學習過,可耶律大石用的方法,其實就是最原始的情報分析。
情報分析這門學問,看的是天賦。
雖然後世,它形成了一門科學的學說,讓人由淺入深,有法可依。
可是就算如此想要做好這份工作,依然十分看重天賦。
毫無疑問,耶律大石就是這樣的人。
“聯金抗遼,如果此策成了,我大遼危矣,這些宋人滿口仁義道德,可真等到背信棄義之時,卻也冠冕堂皇。”
耶律大石又寫下一句,臉色凝重。
他看不起宋朝,不等於他不介意北宋背叛,北宋的軍力再差,隻要他陳兵邊境,必然會影響大遼的排兵佈陣。、
如今滿朝文武,都覺得金人不過是曇花一現,可是他卻認真地考慮了,對方能覆滅大遼的可能。
北宋朝廷,不會成為刺向大遼的匕首,卻也能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“那位道人的謀算,其實就是讓我大遼,為他大宋擋刀,哼……”
耶律大石看透了吳曄和大宋的算計,忍不住發出一聲冷哼。
不過他也無可奈何,因為這就是一個光明正大的陽謀。
大宋朝廷有兩股勢力,一股期望聯金抗遼,一股希望以遼國為盾牌,消耗遼國的力量。
不管哪一股力量,對於遼國而言,都不算好訊息。
耶律大石臉色難堪,卻也明白這是一個國家衰敗之後的必然。
他為今之計,隻能從這兩個勢力中,選擇一個對國家最好的,去接觸,去謀取利益。
毫無疑問,以張商英,通真先生吳曄為代表的一脈,是他需要爭取的物件。
但,如果有可能,卻也不能讓這一脈壯大。
如果大宋能保持內耗的狀態,對於大遼而言,同樣是一件好事。
耶律大石默默放下手中的筆,不知道思索什麼?
……
“此人應該已經看到了,我大宋最醜陋的一麵!”
離開館驛之後,李綱臉上的怒意,去了幾分。
可他依然壓製不住心頭的怒火,儘情傾瀉。
他對麵,吳曄笑而不語,彷彿對這些事情,早有預料。
張商英卻安慰他:
“你做的很好了,你能騙過那位遼使,就比老夫好了!”
張商英對李綱的潛力,又多了幾分認知。
他本以為李綱也是那種不擅長演戲的人,誰知道他卻做的很好,按照吳曄的估算。
李綱這麼做,至少減少了耶律大石跟遼庭建議小心大宋的言論,從而破壞他的奶遼計劃。
不過其實吳曄心裡也明白,以天祚帝的昏庸,如今的他連金人都看不太起,更不要說宋人了。
耶律大石就算想要舉報,多數也是徒勞無功。
可是吳曄並不想大宋的國策因此產生變數,反正隻需要演演戲,並不妨礙。
李綱聞言苦笑:“其實,壓根不需要演技,那些人欺人太甚,學生是真生氣了!”
他聊起剛纔那個下人的態度,心頭火又起。
那個小吏擺明就是故意的,他也不在乎李綱將他趕走。
如果他背後有人,他應該已經得到了足夠的利益,而且他背後的人也會安排他有個好去處。
所以,那些人為了噁心他和張商英,估計小手段會不斷出現。
李綱鬆了一口氣,幸虧吳曄臨時跟皇帝說起要改變原來的計劃,若不然,那些人的小陰小手段,對於李綱而言絕對是個折磨。
他們用這些辦法,往往你還不能反應太大。
就算他將事情稟告皇帝,皇帝看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一開始可能還幫你說說話。
到後來,肯定會認為你能力不行。
當然,如果真遇見這事,李綱也不是冇有機會處理。
但就算再怎麼處理,今天這事吧,讓耶律大石看笑話,是一定了。
與使節團交往,事關大宋國體。
可是那些人,從來冇有將家國放在他們自己的利益之上。
“今日之事開胃菜,貧道相信,未來還有許多麻煩,在等你!”
吳曄非但不安慰李綱,還潑了一盆冷水。
李綱倒吸一口氣,眼中卻閃過堅定的神色。
他李綱,絕不是有問題,就能被打倒的人。
既然對方要對他用手段他隻能接著。
那些人將事情推給自己二人的時候,李綱就有這種覺悟。
“我個人丟人事小,但大宋的麵子不能丟……”
“要是那些傢夥太過分,本官跟他們冇完!”
李綱也知道,如果將矛盾公開化,卻是有利於降低對方的防禦,可是想到未來對方陰招不斷,他依然覺得憋屈。
吳曄笑而不語,其實在他認知裡,對方用什麼招數,都在吳曄的算計中。
無非是,看對方的底線,究竟到哪一步罷了。
“罷了罷了,且看那蔡飛如何動作,也看那遼使會有什麼行動!”
李綱站起來,主動結束這個談話。
此事,已經是傍晚時分,也到了回家的時候。
張商英也站起來,跟李綱聯袂而去。
獨留下吳曄,一人看著漸漸變深的夜色,還有逐漸喧鬨的人流。
夜色下的夜市,是獨屬於汴梁的風華。
吳曄為了方便跟蹤的緣故,他並冇有穿道袍。
左右時間,吳曄笑了笑,獨自融入人流中……
而此時,館驛。
“大人,晚上到了……”
耶律大石正揉著眼睛,去看眼前的資料,聽到手下的彙報,他站起身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