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故意的?”
趙佶一臉懵逼,他還在消化張商英丟出來的話,故意的……
等等,他知道。
皇帝的臉色先是煞白,然後轉成豬肝色。
“張商英,你今日最好給朕一個解釋,不然朕絕不介意破例,拿了你的狗命!”
趙佶回味過這句話,怒火中燒,看上張商英的眼神中都帶著殺意。
張商英冇說話,請皇帝讓陪他一起的童子將資料送進來。
“臣得陛下囑咐,為大宋掃除積弊,改革兵製,然臣從接受這份責任以來,行事處處掣肘!
朝中的大人們,個個不配合臣工作。
臣背後,也無人支援!”
他冷著臉,更皇帝攤牌。
趙佶的怒火化成了一陣尷尬,其實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護下高俅的行為,是不地道的事?
可是高俅跟了他那麼久,他容易嗎?
自己總不能落得個不念舊情的名聲吧?
這種事,大家藏在心裡,說他兩句他也就當不知道了,可你李綱當著麵罵是怎麼回事?
“可臣與李綱大人,並不曾忘記陛下的囑咐,也想努力尋找和查清證據。可是臣等最近剛有了一些眉目,朝廷中有許多人,卻也提前得到訊息!”
張商英語氣淡淡說的卻全都是紮心的言語,趙佶麵紅耳赤。
他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道理,隻是自私自利,有時候將自己的個人意誌放在國體之上。
“在外憂內患的情況下,李綱大人向我提出一個計策,那就是以身犯險,故意激怒陛下,然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!
而微臣,就利用這個間隙,悄悄收集,掌握證據,向陛下覆命!”
“時間緊迫,臣就算想要蒐集好所有證據,也有心無力,尤其是聽聞李大人在牢中受刑,臣心急如焚。
他雖然冒犯陛下,但本意是為了完成陛下的囑咐,以身犯險。
臣不能坐視忠臣受苦,所以臣違背了我和李大人的約定,提前給陛下遞訊息!”
張商英這套說辭,背得倒是滾瓜爛熟,他說完再次跪在地上,朝著皇帝三跪九叩。
大宋的臣子少有這麼鄭重其事的。
所以趙佶也被他的一番做派,打斷了節奏,他本來想興師問罪,可現在去疑惑起來?
李綱是故意的?
所以他是為了完成任務,才挑釁自己,並非故意。
不貴,就算是這樣,也是拿著他刷著玩,必須重罰。
可是,他們找到的證據是什麼?
好想知道啊!
趙佶冷哼:“把證據給朕!”
他發現自己想要維持剛纔的怒火,已經不太可能了。
既然有證據,那就將證據拿過來看看。
張商英聞言,趕緊將證據呈上去。
皇帝接過文卷,發現上邊連編號都有,閱讀起來十分方便。
他默默翻開證據文卷,看了起來。
一時間大殿裡,寂靜無聲,隻有趙佶在翻閱文卷的聲音,不得不說,吳曄在文字排版上的工作,甩這個時代的人幾條街。
趙佶一開始看這些東西,本來還有些陌生,可是他找到規律之後,就發現這種排版的方式,十分不錯。‘
可是,裡邊的內容,他卻越看越難受。
臉色,越看越黑!
吳曄讓張商英去找的證據,大多數都是關於禁軍,關於高俅的。
而且有不少,還是在高俅被拿下之後,他的兒子,或者他的黨羽貪腐的證據。
正如吳曄猜測的一樣,這些證據,足以擊潰宋徽宗保護高俅的決心。
很簡單,因為在宋徽宗的認知中,他在他改革兵製之前,已經把高俅給拿下了。
這等於是告訴所有人,他已經提前處置高俅了,這個人過去的罪過一筆勾銷,你們也彆找他麻煩。
你可以說趙佶小心眼,但這個人還算是有人情味的……
可是趙佶能原諒你過去的錯,不等於他已經幫你平事之後,你依然還給他搗亂。
吳曄讓張商英找的證據中,有高俅過去貪腐的證據,宋徽宗鐵青著臉,一帶而過,可是當時間線回到政和六年的七月份……
他臉上的表情明顯遭不住了。
趙佶發現,高俅哭得可憐,其實因為自己的心軟,冇有拿下他的羽翼們,他帶來的荼毒,依然影響深遠。
高堯輔他們,還有他的舊部。
這些人大抵是看到了高俅下馬的命運,在斂財上,反而更加冇有底線。
他們的行為,也擊穿了趙佶的底線。
趙佶讓高俅下馬,是為什麼,是因為他知道高俅不乾淨,想要用抹平過去的罪過的情況下,為高俅求一個平安的晚年。
可他為高俅斷因果,高俅卻還在眷戀過往的權勢。
這種行為,直接打了宋徽宗一個**鬥。
這纔是讓他最難受的。
張商英觀察對方的表情,默默歎息。
看來,那位道長又猜對了,吳曄在給李綱分析的時候,就說過類似的話語。
在彆人隻看到趙佶護著高俅的時候,吳曄卻能精準的說出趙佶的心態,還有破局的辦法。
趙佶看到這些資訊,心情已經掉到穀底,他甚至看不下去,需要閉上眼睛,好好消化自己的心情。
他抬頭,越過張商英,望向大殿之外。
隔著牆壁,高俅就在那裡,可是皇帝對他的觀感,已經完全變了。
“你說,李綱被人用刑了?”
趙佶無心再看賬本,卻問起李綱的現狀。
張商英跪著,答:
“聽人說,是的!”
宋徽宗的臉色再次陰沉起來,此時,他對李綱的怒火,已經不再那麼理直氣壯。
連帶著,對於李綱的現狀也關心起來。
他讓人將李綱抓起來,可卻冇對人下過動刑的命令,是誰擅作主張?
“是誰?”
趙佶詢問張商英,張商英不言。
趙佶深吸一口氣,將怒火強行壓下。
當他去掉那一層理直氣壯之後,理智的迴歸,讓他開始思索著這一日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?
鋪天蓋地的奏狀,都指向一個人,吳曄。
難道,這就是李綱被用刑的原因。
趙佶此時纔想起吳曄,他似乎也莫名其妙的,記恨上了他本應該很信任的人。
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?
皇帝腦海中,浮現出幾個人的臉……
他似乎,有了答案了,然後,皇帝的臉色,冷漠且帶著一絲怒意。
趙佶低下頭,繼續翻閱吳曄整理的材料,然後,他翻到了【隱相】兩個字。
這兩個字,再次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經,然後趙佶翻閱著相關的資料,臉色陰沉下來。
偽造禦筆,這件事也算是趙佶特意迴避的問題。
梁師成的權柄,大多數來自於他掌禦筆的權力,可是掌禦筆這件事,本身並冇有權柄。
偽造禦筆,纔是梁師成權力的核心。
你說趙佶一點都不知道梁師成偽造禦筆的事?
那有點侮辱趙佶的智商了,趙佶之所以默許梁師成偽造禦筆,是因為他懶政,是因為他默許了梁師成利用他的權柄,卻攫取利益,然後給他分贓的結果。
但如果說趙佶對梁師成偽造禦筆的事情很清楚,其實也不是,或者說,他屬於“知情式的不知情”狀態。
趙佶故意遮蔽了關於梁師成偽造禦筆的訊息,讓自己進入一個故意不知道的狀態。
可是今天,證據迎麵砸過來,砸得趙佶頭破血流,也撕開了他故意視而不見的真相。
在他冇見過的真相裡,他麵前謙卑諂媚的梁師成,是決人生死的隱相,是賣官鬻爵的權臣……
一個小小的案子,梁師成進賬的數目並不算觸目驚心,可是讓趙佶觸目驚心的,是他身邊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以何種麵目出現。
趙佶變得十分沉默,沉默得可怕。
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,問張商英:
“你想說什麼?”
“官家,這兵製,還改嗎?”
“這案子,還查嗎?”
張商英冇有回答他的問題,而是跪伏在地上,轉問趙佶。
這看似服軟的動作卻逼得趙佶喘不過氣來。
張商英無聲的質疑,不同於李綱。
李綱對於趙佶而言,是純粹冇事找事的翻舊賬。
可是張商英提交的證據,卻已經表明瞭一切都冇有改變,一切都還在發生……
他趙佶要不要繼續改?
改,不改他還怎麼當道君皇帝,不改他怎麼麵對十年後自己國破家亡的災劫?
可是,他要改,就要拿出改的態度。
“張商英,朕給你一道禦筆,你去牢裡,將李綱帶出去!!”
趙佶麵紅耳赤,強烈的羞恥感,讓他冇有辦法直接回答張商英的問題。
他轉身,親手,寫下禦筆,然後交給張商英。
這動作看似已經回答了張商英的問題,但也反映了,趙佶冇敢直接回答張商英的問題。
張商英看著那份東西,笑了,然後拿著禦筆,道:
“多謝陛下!”
這聲音中多了幾分鄭重,也多了幾分疏離。
老臣起身,趙佶這才發現,張商英其實是全程跪著的。
他顫顫巍巍起身,然後轉身就走。
那份帶著淒涼的決絕,卻又彷彿成為打在趙佶臉上的巴掌。
趙佶臉色青白交加張商英無聲的嘲諷,比李綱在他麵前指著他鼻子罵,更讓趙佶難受。
他一開始的憤怒,早就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,
是一種無顏麵對某些人的羞恥。
“陛下……”
張商英一走,梁師成和高俅馬上進來,想要探探訊息,吹吹風!
趙佶抬起眼,眼中的冰冷,嚇壞了這兩個跟在他身邊多年的大臣。
“給朕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