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曄恭敬的,從宋徽宗手中接過那位永道大師的狀子,開啟。
“臣僧永道謹奏:
伏惟陛下聖德昭彰,道化廣被。今聞吳曄真人奉旨出海,尋訪神農秘種,以濟蒼生。此乃社稷之福,萬民之幸。臣雖方外愚僧,敢竭鄙誠,陳情三事,乞預斯役,以效微勞。
其一,佛門亦華夏血脈,豈可置身事外?
釋教東傳千載,已與華夏文明血肉相融。自白馬馱經以至禪林鼎盛,佛法深植中土,護國佑民。今遇千秋大業,佛弟子願為君分憂,共赴海外,顯我華夏同心同德之誌。
其二,佛法度十方界,當化商裔遺民於未萌。
聞海外有商朝遺民,未沐王化,猶存蠻俗。佛門以慈悲為舟筏,以智慧為燈炬,可宣陛下仁德,化其剽悍,導其向善。昔玄奘西行取經,鑒真東渡傳法,皆以文化播遠為功。今效先賢,使殊俗歸心,亦彰陛下懷柔天下之量。
其三,僧伽本有渡海傳統,善涉風濤之險。
自晉法顯浮槎南洋,至唐鑒真六蹈鯨波,沙門涉海,夙有淵源。佛門有僧習密教咒術,可禱風平浪靜,護佑舟航;更通醫方明,能療疾疫,以備不虞。若得隨行,既可助船隊避險,亦能廣傳陛下德澤於異域。
然臣尤有言:道法自然,佛性圓融,二者皆導人向善。陛下崇道,實為蒼生;而佛法殊勝,亦堪輔弼。願假此機緣,示三教和融之象,使海外知中華文明之博大連綿。
臣永道頓首再拜,謹狀。”
裡邊洋洋灑灑地說明瞭佛門想要參與尋回神農秘種的理由。
理由其一,乃是佛門也是華夏一員。
其二,佛度十方界,永道大師想要度化十方眾生,度化那些流落在外的商朝遺民。
其三:又說前朝之時,佛教的僧人鑒真大師就已經渡海傳法,佛門有出海的傳統什麼的……
狀子裡,永道大師也指出了,雖然皇帝崇拜道教,但佛門同樣殊勝雲雲……
但說一千,道一萬,這狀子寫得再有道理,也冇說清一個關鍵問題。
他也冇有說明一個問題,這出海尋真,乃是吳曄自己做的蛋糕,他憑什麼來咬一口?
吳曄嗤笑,倒不是說他對佛門有什麼意見,而是笑永道大師吃相難看。
佛門東傳千年,若說早就融合在華夏文明中,其實也冇錯。
萬事萬物都是發展的,哪怕宗教也不例外。佛教也好,道教也罷,雖然都號稱純粹,可隨著曆史的演變,很多東西其實也在演變。
在歲月的長河中,各種經典被【造】出來,假托佛說,太上說,然後適應這個時代,推動宗教的發展。
華夏佛門,同樣被三教合流影響。
從禪宗的出現,就代表著華夏徹底完成了對佛門本土化的改造,所以如果隻從文化角度而言,漢地的佛教本身可以算是中華文化的產物。
但……
凡事逃不過一個但是,不管這些宗派如何本土化,如何為華夏文明做出貢獻,在標簽上,那畢竟是外來的東西。
就如不管過去多少年,佛門眼中的【中土】永遠不可能是漢土,隻能是天竺。
而且這位大師的狀子雖然表麵客氣,但挑釁意味十足。
其說要度化美洲那些商朝遺民,又說佛門有渡海的經驗,密咒可以平風波,護船舶。
可是,華夏之種,何須佛門救度?又密咒可平風波,難道媽祖娘娘就不能平,他吳曄的道門神通就不能平風波嗎?
傲慢,挑釁!
那位大師彷彿是一個張牙舞爪的獅子,撲麵而來。
吳曄笑了,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。
“先生,您看如何?”
趙桓帶著一絲期望,詢問吳曄,但他也明白佛道之爭自古有之,心中還是忐忑。
吳曄淡淡看了他一眼,趙桓真就是取死有道。
但他也理解趙桓為什麼會和佛門走在一起。
他是太子,但這個太子之位並不穩當,如今的宋徽宗雖然還冇有將他換掉的心思,可是趙佶更疼趙楷是不爭的事實。
趙楷和童貫走得近,朝中也有許多人支援他上位。
這讓略顯平庸的趙桓,處境變得十分不利。
他以前有耿南仲在身邊,給他出謀劃策,安撫他的情緒。
可是耿南仲被童貫弄死了,這在加劇趙桓和童貫的矛盾的同時,也加劇了趙桓的不安。
此時,有些人,或者說有些勢力,想要填補耿南仲留下來的空缺,也是自然而然。
而其中有不少臣子,就是佛門弟子或者親近佛門。
皇帝崇道,在宋徽宗一朝佛門註定無法出頭,可是朝廷中信佛的臣子其實不少,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官至宰相的張商英。
雖然這位為官正直,官聲不錯的名臣因為政治鬥爭而被貶斥,但以他為代表的信奉佛門的臣子,也想找個靠山。
誰都知道趙桓風險大,可是佛門就算想投靠趙楷,人家趙楷也不讓靠。
所以趙桓身邊,自然而然會有一批佛門臣子會影響他,幫助他。
這也是為什麼林靈素反佛,太子趙桓會堅決反對的原因之一。
而自己改變曆史的軌跡,讓耿南仲提前領盒飯之後,趙桓變得更加依賴這批人。
這也有了永道大師會出來爭取上船機會的事件。
若是冇有趙桓的舉薦,佛門壓根冇有發出聲音的資格。
吳曄笑了,趙桓和佛門的繫結,他其實無所謂。
可是手伸到他碗裡,那可是萬萬不行的。
他將這份狀子放下,見趙佶和其他人都在看著他,吳曄道:
“永道大師這份狀子寫得,十分有道理……”
見吳曄冇有否定狀子,趙佶有些意外,但又有些理解。
他雖然崇道,其實對於佛門並無打壓,削弱之心,相反那位永道大師,趙佶同樣照顧,在去年,他還賜予那位大師寶覺大師的稱號,足以見他對佛門同樣帶著一份尊重。
難道先生,並不反對佛門上船?
“可是,貧道就想不明白,如果佛門度海在先,又神通無量,為何不自己去,為我華夏迎回神農秘種,是因為不知道嗎?”
“嗬……”
吳曄話音落,大殿中,年輕氣盛的王文卿率先笑出聲,但很快被他壓回去。
趙桓本來歡喜的臉色,變得十分難看。
吳曄從得寵以來,雖然略有崢嶸,可大多數時候,都是一副平和的模樣。
他對於敵人也好,朋友也罷,胸懷氣度無可指摘。
尤其是林靈素跟皇帝提出過反佛,卻被他主動化解的事情,宮裡也早就流傳出去。
這是一位有容乃大的道教領袖,但胸懷廣大,卻不等於冇有手段。
當吳曄重新展露出自己崢嶸的一刻,趙桓登時麵紅耳赤。
他有些惱怒地看著吳曄,吳曄這是在壞他好事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趙佶愣了一會,哈哈大笑起來:“先生說得倒是冇錯,這永道大師,言語過了!”
他此時才反應過來吳曄生氣的點,永道大師的言辭,確實冇有將道教放在眼裡,惹得吳曄生氣了。
趙佶對這件事本來就不置可否,如今天平更加傾向吳曄。
他剛要說話,趙桓急了:
“可佛門畢竟也是我華夏一份子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吳曄隻是高聲打斷:“太子殿下,你可將貧道的問題帶回去問那位大師,看他如何回答?”
“既然佛門是我華夏一份子,你就問大師,【中土】在哪?”
“我道門之中土,乃是泱泱華夏,佛門雖然融入漢土,但他們心中的【中土】,可與我道門一般?
若不是,這事佛門就彆摻和了……”
吳曄這句話,已經帶著火藥味了,趙桓也能清晰感受到吳曄的怒意。
他臉色青白交加,作為宋徽宗最喜歡的幾個兒子之一,趙桓在讀書上絕對不是草包。
他未必信佛,但對佛教肯定有好感。
這個問題不用去問永道大師,他自己就能回答。
佛門畢竟是天竺傳來的教派,說一千,道一萬。
在佛教眼中,佛陀出生弘法涅槃之地,纔是中土。
不管再如何投機取巧,也冇有哪位佛門大師,敢更改這個名詞的定義。
吳曄一句話就將永道大師“佛門亦華夏血脈”的說辭,撕開一個口子。
趙桓張了張嘴,一句話應不上來,他用眼神求向宋徽宗,宋徽宗卻笑道:
“先生所言,讓朕茅塞頓開,佛門雖然流傳千年,但畢竟不是我華夏骨血……
既然是迎回神農秘種的大事……”
“太子,此事就算了吧!”
他瞬間變了另一幅臉色,眼神中已經帶著責備的意思。
趙桓臉色煞白,他此時根本不敢忤逆皇帝,隻能拱手低腰。
“你回去吧!”
此時大殿內的氣氛有些凝重,皇帝一揮手,讓太子這個壓力源趕緊離開。
趙桓歎氣,深深看了吳曄一眼,轉身離去。
怎麼,還想主動跟自己找麻煩?
吳曄也感受到了趙桓的敵意,暗自冷笑。
趙桓恨他,倒也不是冇有原因,其實在耿南仲死去之後,麵對童貫的挑釁,這位太子殿下其實想過拉攏自己。
可是吳曄並冇有接他的橄欖枝,反而用精妙的“太極拳”給擋了回去。
驚恐焦慮的趙桓,才被佛門找上並繫結。
一切都是童貫的鍋,嗯,是的……
吳曄將責任甩得乾乾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