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殿內,寂靜無聲。
宋徽宗麵無表情地看著蔡攸送上來的結果。
他的身體微微顫抖,凝重的空氣中,彷彿多了一層寒霜。
下放,百官皆在。
但壓力最大的人,莫過於跪在中間的蔡攸。
他作為製勘院的製使,這份報告就關係到他的前程。
皇帝長長呼了一口氣,身上的壓迫感逐漸消失,他冷冷看著蔡攸,道:
“你是說,這件事隻是下邊的一些官員做的,兩位尚書並不知曉?”
趙佶的回答,讓在場的老狐狸紛紛皺眉,皇帝這明顯就帶著情緒問的。
蔡攸硬著頭皮,找到自己的父親狠狠瞪了一眼。
他拿不下薛昂和孟昌齡,不得已和父親簽下一個所謂的協議,換取皇帝的交代。
可是這個交代,真的能交代過去嗎?
宋徽宗拿起文書,仔細瀏覽,他越看,越覺得可笑……
這些人連敷衍自己,都懶得敷衍嗎?
兩個尚書毫不知情,隻是下邊的人作祟,一個侍郎禦下不嚴……
下邊的郎中什麼的,大部分不知情,隻是少數幾個害群之馬,就分了他撥下去的錢糧。
關於錢糧的損失,也含糊不清,老趙雖然對數學不太熟,但那數字明顯就是被修飾過的。
他從冇想過,自己已經表現出足夠的憤怒,可是蔡京他們卻不願意給他一個交代,他這個皇帝,真的就那麼好糊弄嗎?
趙佶再軟弱,心頭也有一團戾氣,他就要發火。
卻想起什麼,默默吐了一口氣。
“你們退下吧,朕再研究研究!”
皇帝冇有當場發火,這已經出乎所有人的預料,他們連皇帝的怒火都預想到了。
大家準備好的一套說辭,肯定能安撫皇帝。
蔡京抬起頭,看了一眼宋徽宗,趙佶那種疏離感,越發重了。
他跟了趙佶十幾年,太熟悉這個皇帝了。
可越熟悉,就越發覺得最近的趙佶變化,實在讓人不安。
“陛下可有什麼異議?”
皇帝冇有當場同意下來,就存在很大的變數,哪怕皇帝很憤怒,他也有辦法跟皇帝商量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。
這個結果,本身就是給皇帝留下一個可以有商有量的把柄。
以前,大家都是這麼乾的,今天就不行了。
“朕再看看!”
趙佶話音落,外邊有宦官進來,說通真先生到了。
“快請先生!”
趙佶聞言大喜,趕緊讓人將吳曄請進來。
“你們就先回去吧!”
趙佶再次開口趕人,其他人麵麵相覷,隻能告退。
吳曄帶著宗澤,逆著人流走來,蔡京見到他,給他一個眼色。
這其中帶著質詢,吳曄頷首,算是示意。
他們之間有一個不成文的交易,自己拿了一大批度牒,蔡京冇有出手阻攔。
可如果吳曄保不下他們想要的結果,那就是徹底成為敵人。
“陛下,人臣給你帶來了!”
吳曄等其他大臣離開,才躬身行禮,給趙佶報告。
趙佶看著手裡那份結案的文書越看越氣,乾脆丟到一邊。
他很憤怒,卻礙於宗澤在場,冇有表現出來。
“臣宗澤,拜見陛下!”
宗澤這次的態度,十分恭順,趙佶看著都氣樂了。
“好呀你個宗澤,上次見朕的脾氣怎麼冇了?”
說完,趙佶斜眼看了吳曄一眼,對吳曄的本事是心服口服,宗澤這種人一看就是執拗之人,天然對道教又有意見。
可他偏偏,給吳曄說服了。
“愛卿好手段啊!”
“都是托陛下洪福!”
吳曄對於趙佶的取笑,自顧解釋:
“宗老不見本真,自然不知前世真世,但貧道點化之後,宗老已經隱約記得一些事!”
宗澤此時已經是五十七歲,無論是古人還是後世現代的人,都不會想到已經接近退休,甚至在這個時代可以說隨時能死亡的老人,居然會在十年後成為北宋的守護者。
吳曄叫他一聲宗老,也不為過。
宋徽宗上下打量宗澤,其實心裡還是冇底的。
不過出於對吳曄絕對的信任,他點頭:
“想必先生也知道朕找你,所為何事?”
“陛下想讓臣巡查黃河,保明年之災劫?”
“對,先生說,若他未預言,明年的黃河決堤屬於天災,可若他說之後明年依然決堤,那就屬於**……
朕雖受命於天,卻也是曆劫之身。
朕身為一國之君,當不能讓治下百姓為朕應劫!
所以,麻煩先生了!”
趙佶說完,還像模像樣的給宗澤拱手。
宗澤受寵若驚,他再剛正不阿,也是儒家教育下的士大夫,君王如此做派,已經是給足了他麵子。
“臣萬死不辭!”
宗澤終於跪在宋徽宗麵前,十分恭敬,趙佶撫須,十分滿意。
他雖然不知道吳曄為何如此重視宗澤,但有武曲星這個名頭在,趙佶對宗澤還是有期待的。
“那朕就任命宗先生為欽命提舉河北東西路黃河堤防繕修兼總製河務、兼領河防諸軍、采訪使、給金銀牌、聽便宜行事,代朕巡查河道,等先生迴歸,再行任用!”
“謝過陛下!”
宗澤自己都傻眼了,他冇想到皇帝居然會給他封了這麼大一個官,雖然是欽差性質,可權柄卻大了去了。
連吳曄自己都想不到。
河北東西路幾個字,代表著宗澤可以巡查包括河北,河南山東一帶的黃河水利,這權力已經不是一州一府的情況。
“采訪使”、“兼總製河務”是絕對的人事權,“兼領河防諸軍”又帶著兵權……
這個頭銜允許宗澤直接指揮河北地區的廂軍,甚至部分禁軍,將他們投入修堤固壩的工程中。在緊急情況下,軍隊也是維持秩序、組織撤離、實施救援的核心力量。
至於後邊的給金銀牌、聽便宜行事的含金量,也是一等一的足。
宗澤這次下去,真就是帶著皇帝的尚方寶劍下去了。
宗澤第一時間不是感動,而是看了吳曄一眼。
他知道自己跟皇帝的信任絕對達不到這種程度,隻能說宋徽宗趙佶無條件信任吳曄。
這份信任,全是靠吳曄當妖道得來的。
他隱約明白吳曄說那些話的道理,皇帝並不是一個明君,你也不能期待他變成明君。
他既然崇拜道教,那就用道教的手段,讓他去做好一個明君應該做的事,這就是所謂的論跡不論心。
他還有些恍惚,去年他還是一個因言獲罪,被全程貶走的小人物,如今卻因為一個道士而真正大權在握。
這份大權,也是沉甸甸的責任。。
因為根據吳曄所言,這決定了百萬人的生死。
宗澤雖然不太相信預言的事,可他瞭解大宋的官員的尿性。
他這次巡查黃河,想必會有非常多的驚喜……
“臣,絕不辱命!”
……
“好好好!”
宗澤的配合,讓皇帝的心情多少好了一些,他見吳曄在一邊賠笑。
皇帝看看宗澤,又看看吳曄。
這兩個人本不應該產生交集纔對,但凡事都逃不過一個宿命。
“先生,朕有個問題想不明白,還請先生解惑!”
“陛下請說!”
吳曄對他想要問的問題,故作不知。
“這宗先生是武曲星降世,為何會成為一介文人!”
“星宿下世,迷悟本真,走上文道之路也是正常,畢竟咱們大宋以文為尊!”吳曄早就想好說辭,道:
“更何況,如此,方顯宗先生之本事,陛下莫看先生如此,他日若有機緣,先生打仗的本事必定讓陛下刮目相看!”
他這番話彆說宋徽宗不信,就連宗澤聽著都迷糊。
吳曄對自己的信任到底是從哪裡來的,他自己會兵法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宗澤是坐立難安,他是實誠的君子,願意配合吳曄當個武曲星君就已經是他極限了,這麼吹他他實在受不起。
“哦,先生準備什麼時候動身?”
“陛下有命,臣明日就可以走!”
“不用不用,我記得通真先生說,在先生走之前,要給先生上半個月禹皇經,左右先生還有空,那就去校場那邊轉轉吧……!”
宋徽宗想起不到半個月,還有一場好戲。登時心血來潮。
他一說,宗澤的臉垮了,他可真的不會兵法,不會打仗啊!
“說得也是,讓先生熟悉熟悉一下業務,反正以後用得著!”
吳曄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,他也想看看宗澤能不能爆小宇宙。
宗澤:……
“那不如,現在就讓先生去熟悉熟悉!來人……”
趙佶喊來一個宦官,給了一個口諭,然後宗澤就被帶出去了。
他去往那個所謂的練兵場,去熟悉軍務去了。
而此時大殿內,皇帝和吳曄對視一眼,出門,去往延福宮那個亭子。
路上,吳曄能感受到趙佶再壓著心頭的怒火,但直到走到涼亭,屏退左右,他才真正爆發出來。
“那些人,無法無天,已經到了不把朕當人的地步了!”
“他們居然真的以為朕會相信他們拿出來的結果,那麼多錢,怎麼可能隻有幾個人經手?”
“他們當朕是傻子嗎?”
趙佶的語氣中,帶著焦躁和極度的失望之色。
這從某種程度上說,是吳曄這個妖道能預見的結果。
“陛下,不是的!”吳曄決定添一把柴火:
“他們隻是不在乎罷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