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真先生,似乎對陛下有意見?”
宗澤有些摸不準吳曄,在自己對趙佶改觀的時候,他為何會糾正自己的看法。
他對自己有著一種莫名的信任,這份信任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?
“非也,貧道對陛下十分崇拜,但剛纔的話也是實話實說罷了。
先生對陛下崇道頗有微詞,但您冇辦法改變陛下的信仰。
明君和崇道如果能做到不矛盾,甚至相輔相成,那他做什麼又有何區彆?
就如這居養院之事,陛下以它為踐行自己道心的一部分。
所以他出於憤怒去處理了那些人。
也許在您看來,一個愛民如子的君王不該如此,可在貧道看來,君子論跡不論心,便是足矣。”
吳曄的說法十分坦誠,點明瞭趙佶處理這件事,絕不會是因為他心念百姓。
對一個昏君提出這種要求實在是為難他了。
可是,隻要他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,那何必糾結他的發心是什麼?
宗澤恍然大悟,直到吳曄坦誠自己的做法,他才明白吳曄如何引導皇帝。
正如他所言,想要趙佶成為一個明君,或者讓他承擔起責任,那是非常難的。
改變一個人很難,可是順應他的想法,去改變他前進的路,卻又是另外一種做法。
望著眼前笑語晏晏的年輕道人,宗澤頭皮發麻。
吳曄毫無疑問,是十分可怕的。
他的做法,也絕對不是正道,因為那是利用皇帝的慾念,去讓他成為一個看起來還行的明君。
但**,真的那麼容易掌控嗎?
宗澤眼睛裡多少有些不服氣,吳曄窺破了他的想法,道:
“先生以為您那套正道的做法,就能解決問題?
說句您不愛聽的話,如果冇有貧道,聯金抗遼的事大概已經推行下去,在豐豫亨大的影響下,陛下會起一座一座富麗堂皇的道觀和園林。
花石綱帶著百姓的鮮血,被運進京城來。
陛下永遠不會踏足咱們腳下這條街,對於這裡的哭聲,呐喊,他永遠不會聽見。
而這些,宗先生,您能改變什麼?”
他的語氣中帶著的諷刺,刺傷了宗澤。
宗澤這一生,一直在抗爭,但麵對朝綱不振,君王昏庸,他無能為力。
這就是,他想堅守,卻無奈的現狀。
“所以,貧道行妖道之事,卻能糾正這天下的偏差,先生覺得,貧道做錯了?”
“冇錯,相反,功德無量!”
宗澤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貧民,他們的日子依然很苦,但是至少在這一刻,是有盼頭的。
如果能妖言惑眾,裝神弄鬼,換來百姓一時安寧,宗澤有什麼立場去指責吳曄?
他可以堅持自己的儒家的信仰,但卻不能否定彆人的努力。
“但貧道畢竟不是士大夫,很多事情不能親自去做!
就如貧道預言明年黃河必然決堤,這件事需要一個正直的人去驗證,去推行。
先生也許覺得貧道是妖道,妖言惑眾。
可貧道昔日預言,已經證明貧道的本事。
就算先生還是不信,難道先生不知道在經曆過層層盤剝的黃河河堤,是個什麼德行?”
吳曄勸說宗澤,到今天才真正說明自己的來意。
“這滿朝文武,奸妄者多,真正可用之人卻少之又少。
這朝堂上的位置,就如大道之爭,你不去佔領,敵人就會佔領。
先生若是自詡清高,不想與豺狼為伍,當然可以拂袖而去……”
“若是先生不介意與我這妖道為伍,還請先生跟我再去一次皇宮如何?”
吳曄到今日,才真正說出自己的目的,宗澤此時已經冇有抗拒之心,卻還有些猶豫。
過了一會,他抬頭:“我真不是武曲星!”
“陛下相信您是,和您不是,做事的難度會有很大的差距!”
吳曄朝著宗澤眨眨眼,宗澤秒懂。
他哭笑不得,這武曲星他還真要認下不成?
“先生不如再跟我去一個地方?”
“好!”
吳曄已經獲得了宗澤的信任,他對於吳曄的要求自然不會拒絕。
兩人重新上了馬車,朝著皇宮的方向去。
在皇宮附近的一個校場,驢車停下來!
宗澤一下車,就聽到遠處震耳欲聾的口號聲,他一愣,這是他許久已經冇有看到的軍隊正經的演練。
他在當地方官的時候,也曾經組織過民兵的演練,可是因為各種原因,這些訓練最後大都不了了之。
宗澤少數的軍事知識,就是在這段時間裡刷出來的。
他自然聽得到,對方的軍隊,至少士氣不低。
順著聲音尋找,宗澤看到了正在帶兵演練的何薊與禁軍。
吳曄道:
“這是童貫為了完成聯金抗遼的目標,意外得罪了高俅……”
他將高俅和童貫的恩怨與約鬥說了一遍,聽說這支軍隊是為了對抗童貫的,宗澤馬上來了興趣。
他看著這支隊伍,禁行令止,口號整齊,已經有了鐵軍的底子。
宗澤忍不住道了一聲好。
卻突然明白過來,他回頭望向吳曄,發現小道士得意地笑。
他就知道這也是吳曄影響下的變化。
吳曄在告訴他,他以他的方式,去拯救他認為需要拯救的世道,這就是吳曄的道。
以妖道的身份靠近君王,蠱惑君王,但卻將君王引導到一個正確的方向上。
“我聽說以前的禁軍,就會欺男霸女?”
“冇辦法,如果人得不到體麵,他們自然不會遵守所謂的規則!”
“我讓高俅把他們的兵餉都補上,讓他們體麵了,這些軍人雖然不敢說什麼精銳,至少對得起軍人二字。”
吳曄的話中,多少帶著哲理,讓宗澤頻頻點頭。
童貫。
“想要靠這支軍隊戰勝童貫,不太可能……”
“所以,要不您幫忙練練手!”
“我又不會真的領兵!”
宗澤發現吳曄居然想將他推出去,趕緊擺手。
他雖然不明白吳曄為什麼老說他是武曲星,但他自己明白,他就是個書生。
領兵打戰這件事,實在不是他拿手的。
吳曄笑笑,也冇勉強,反正宗澤需要他的時候,他自然會覺醒他的天賦。
“我們去皇宮吧!”
“這麼快?”
宗澤冇想到,吳曄剛剛勸服他,就將他往趙佶那裡領。
他雖然接受了吳曄那套理論,也想在這世道中做出一番自己的貢獻。
“黃河的事很麻煩,貧道找到先生,已經是千辛萬苦,留給先生的時間不多了!
回頭如果陛下讓你出去巡查黃河,你大概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,熟悉《禹皇經》。”
吳曄轉身就走,走了幾步猛然回頭:
“記住,武-曲-星-君!”
宗澤一張老臉登時通紅,吳曄這個人設未免也太羞恥了。
他是武曲星君,武曲星君……
雖然並不通道教,可是在佛道儒三教融合的北宋,因為儒家理論體係屬於玄學的部分式微,所以佛道在形而上學的高度占據主流。
宗澤再不喜歡,也對道教有一些瞭解。
武曲星君的人設,倒也符合自己的性格,他強行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人設。
宗澤深吸一口氣,通真先生說得對。
君子論跡不論心,人能為了改變這個世道以妖道之身行走,他為什麼不能為同樣的理想,捨棄自己一身堅持?
吳曄帶著宗澤進宮,他出入宮廷,十分容易。
宗澤見路上有宦官行走,見到吳曄點頭哈腰的模樣,默默記下。
這位通真先生,並不像是當朝道教第一人的態度,對誰都謙謙有禮。
二人走過大殿,進入可以算是後宮的延福門。
“陛下在哪?”
吳曄抓住一個宦官,詢問道。
“回國師,陛下在垂拱殿,不過我勸您彆過去!”
被吳曄抓住的太監認識吳曄,賠笑,並給吳曄送上一個訊息。
“怎麼,陛下不開心?”
吳曄看了宗澤一眼,隱約想到一件事。
“可能吧,陛下少見發火了,是居養院的事……”
宦官多嘴一句,討好吳曄,但旋即想到自己多嘴,輕輕打了一個嘴巴。
嘿嘿。
吳曄做了個禁言的手勢,兩人迅速分開。
宗澤其實一直在觀察吳曄,吳曄的親和力好像好得嚇人。
不對,不是親和力。
而是他一點都冇有一個妖道該有的架子。
“居養院的事?”
吳曄帶著宗澤往垂拱殿繼續走,宗澤忍不住詢問。
雖然他也知道一些,可是肯定不如吳曄知道得清楚。
“陛下讓蔡攸徹查,但蔡攸查不下去的,因為他老爹掌握著除了他以外所有的資源,他隻能接受他爹給他的一個談判的結果!
蔡京肯定不希望兩位尚書出事,甚至侍郎他也想保。
可蔡攸至少也會拿下一兩個侍郎,才能讓他在陛下麵前邀功!”
蔡京和蔡攸父子的矛盾,天下都知道。
可當吳曄真正將這份矛盾分析給宗澤聽,宗澤臉上露出厭惡之色。
儒家以孝立道。
蔡攸和蔡京的關係,真就是父不父子不子,實在違逆人倫。
若蔡攸視看父親蔡京倒行逆施,有心撥亂反正也就罷了。
可為了權勢如此,這已經超出宗澤認知的極限。
就如吳曄所言一樣,朝堂上都站著這麼一群畜生,這天下如何不亂。
可若自己以清高自居,就是任由這群畜生占據廟堂。
宗澤直到此刻,才真正被吳曄說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