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在乎！
不在乎！
這三個字落在趙佶的耳中，但彷彿卻在他耳邊炸開，他醍醐灌頂，瞬間明白了那些人行事背後的邏輯。
本來應該是很容易懂的道理，對於趙佶這個冇有什麼天賦而言的皇帝，卻是第一次意識到蔡京和他背後代表的力量的傲慢。
這種傲慢的底氣，也是來源於蔡京十幾年經營出來的勢力，也來源於整個士大夫階層百年來跟君王共天下而形成的慣例。
“在咱們大宋，官員犯罪的成本很低，因為左右也就是個貶官罷了！
罪不至死，便是諸位大人們的底氣！”
吳曄清清淡淡地一句話，已經說明瞭朝中文官的心態。
在不殺士這個慣例之下，造就了宋朝十分開放的風氣和穩定的政治格局，但同樣也造就了一個巨大的文官集團，去跟皇權抗衡。
他們肆無忌憚，因為冇有死亡的威脅。
所以皇權從某種程度上，對於他們的威懾還真冇有多少。
趙佶沉默了許久，吳曄在他平靜的表麵，讀到了底下一個即將爆發的熔岩火山。
“那先生以為，朕應該如何是好？”
趙佶轉過頭，詢問吳曄。這也許不是第一次，但也是他最為正經的一次，詢問吳曄關於政務上的事。
吳曄低頭沉吟，趙佶的詢問，意味著他的權柄又增大了幾分，開始真正乾涉朝局。
他本能想退一步，將自己藏在陰影中，扮演著中立者的身份，繼續影響趙佶。
但麵對趙佶灼灼的目光，吳曄卻笑了。
“陛下心中應該有定論了！陛下【破妄】之後，想必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裡？
隻是陛下舍不捨得打破這個慣例罷了！”
“你指的是祖訓？”
“不，臣指的是陛下當下的一切！”
吳曄難得坦誠，指出趙佶的現狀。
趙佶瞬間明白。
“關於居養院的問題，不僅僅是貪腐的問題，國庫空虛，同樣限製著陛下行功德，度眾生！
臣在民間之時，卻見過地方上的官員為禍一方，刮地三尺的情景。
他們攫取的大量的錢糧，送往了更高階的官員那裡，也送往……宮裡！”
“陛下，您也是受益者啊！”
吳曄的話撕開了宋徽宗一直不太願意麪對的真相，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經曆了許久的沉默，皇帝才道：
“也是，朕就是個昏君，是朕縱容了他們。
難怪許多事，你以前對朕吞吞吐吐，大概也是因為朕冇破妄，先生不敢說吧？
那時候的朕，恐怕會疏遠，傷害先生！”
趙佶似乎恍然大悟的樣子，讓吳曄沉默。
“朕夢中亡國的畫麵，想來就是朕要應的劫。
但朕絕對不會讓這劫數再次發生，朕不會允許朕的妃子，朕的帝姬被那金人淩辱……”
趙佶捏緊拳頭，已經下定某種決心。
“先生，你且看著，朕的決心！”
那個關於丙午之劫的夢境，是吳曄催眠的結果，但催眠是不能精準決定一個人能夢見什麼？
趙佶能做到亡國的夢，是吳曄的運氣，也是大宋的運氣。
作為一個狂信徒，他真心相信夢中的預言，這也是一種運氣。
趙佶很快結束了這次對話，並冇有讓吳曄出謀劃策。
他跟吳曄保證，一定會讓他另眼相看，看著趙佶信誓旦旦的樣子，吳曄有些擔心。
趙佶是他的【作品】，他是知道這位皇帝，如今決心和態度也許變了。
但趙佶當皇帝的天賦實在一般啊……
……
第二日，蔡攸被罷官了……
這個變化，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。
皇帝以他的意誌告訴所有人，那場審查的結果他並不滿意，還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。
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太師府。
蔡京正在讀書的手顫抖一下。
他陷入沉思，但自己的兒子，老四蔡絛卻十分高興。
他作為被蔡京選出來的繼承人，對於蔡攸這個長子的忌憚一直存在，雖然名為兄弟，但彼此之間的仇恨甚至超過外人。
但在高興之後，蔡絛回過神來：
“爹爹，那個妖道並冇有信守承諾，事情不應該是過去了嗎？”
在蔡絛的認知裡，皇帝和他們早就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默契，這種行為屬於一種背叛。
蔡京閉上眼睛，想著其中的貓膩。
過一會，他睜開眼睛道：“大概是咱們認為的放過，和陛下心目中的放過並不一樣！”
“那臭道士也冇說！”
蔡絛總覺得吳曄騙了他，依然憤憤不平。
“那到底陛下想要什麼，才能甘心？”
蔡家父子冇有等來一個答案，卻等來一個噩耗！
第二天，王黼彈劾開封府尹王革，皇上準奏，革職查辦！
王革是蔡京的心腹，也是蔡京黨中最為重要的官員之一，他被革職的訊息，蔡京甚至是等到彆人過來傳話，纔是第一個知道的。
這次的事情罪證確鑿，皇帝震怒之下，已經下了個貶出京城的命令。
眾人此時才意識到，皇帝對於那份審判的文書，十分不滿。
蔡京被趙佶這個決定打得措手不及，當皇帝真正展現出他怒火的時候，誰都知道這次不能輕易糊弄過去。
果然，下午，宋徽宗將結果發回重審，這次主持工作的人，是蔡京的政敵王黼！
王黼跟蔡攸一樣，被皇帝架在火上。
可有蔡攸的前車之鑒，王黼肯定會拚了命也要咬下蔡京一塊肉。
蔡京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捂著胸口，人都差點冇了。
王革被貶，對於他而言是個巨大的損失，損失甚至在薛昂和孟昌齡之上。
當見識了皇帝天威震怒。
所有人人心惶惶的時候，關於宗澤的任免，也同樣牽動著許多人的心。
宗澤，為什麼是宗澤，誰是宗澤？
許多人需要想一想，才記起來這個卑微的名字。
纔將他和童貫聯絡起來。
河北東西路黃河堤防繕修兼總製河務、兼領河防諸軍、采訪使、給金銀牌、聽便宜行事。
這些頭銜，意味著朝廷突然多出來一個封疆大吏，而且是大權在握的封疆大吏。
朝廷的風向變得十分迷離，眾人人心惶惶。
……
“太師，這可怎麼辦啊！”
如果換成平時，皇帝的這份任免，肯定會引起很多人的彈劾跟反對。
因為黃河涉及太多的利益，遠不是一個小小的居養院能比，但在皇帝亂殺的情況下。
官員，尤其是蔡京一脈的官員人人自危，所有人都聚在太師府附近，等著一個答案。
蔡京麵沉如水，一一安撫。
等到人流散去，他一個人站在書房窗前，麵色凝重。
皇帝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，無論是手段，還是果決……
他越發像那位雷霆之主，南極長生大帝。
難道真如那妖道所言，宮裡那個昏君就是大帝轉世，若不然，他怎麼會在短短時間內變得這麼快？
“爹！”
蔡絛送走最後一個官員，走到蔡京身邊。
“咱們怎麼辦啊，他們都嚇破了膽……”
蔡絛的聲音十分低沉，大概是他也冇見過這樣的宋徽宗。
當皇帝開始變得憤怒，倒不是說他們不能應對，而是不好應對……
皇帝在這件事上，占了一個理字。
他處理起人來，絕對得心應手。
“接替開封府尹的人是誰？”
“陛下屬意李詩！”
蔡絛也是剛知道這個訊息，同樣不是好訊息。
李詩是鄭居中的人，等於皇帝拿掉一個王革，送給他的政敵一個關鍵的位置，並且為蔡京埋下一個釘子。
開封府尹這個位置太重要了。
蔡絛一想到此事，就十分心痛。
“早知道如此，還不如一開始就彆保薛昂和孟昌齡！”
蔡絛這句無意的話，卻也刺傷蔡京。
皇帝的疏離，已經多少讓他感受到一點危機，今天斬了他的心腹，就是一種警告。
“但他們如果不保，以後未必有人再跟著我們！”
蔡絛的話又讓蔡京十分頭大，蔡絛說的也是個道理。
蔡京深吸一口氣，卻露出前所未有的果決。
“不，陛下此次心意已決，如果強行阻擋，纔是自取其辱！
讓人將所有人定罪吧，給官家一個台階，但爭取給每個人安排好去處！
以他們的官身，用官當也能保全自身！”
這位老宰相似乎想起什麼，馬上失去所有的鬥誌。
“爹爹！”
蔡絛終究年輕氣盛，還想要爭取一番。
“你這個癡兒，還不明白嗎，咱們蔡家的權勢，從來都不是靠爭鬥得來的!
官家的事情上咱們猜錯了，趕緊認慫才能保全自身。
還愣著乾什麼，去啊……”
蔡京一句話提醒了蔡絛，好像真的如此。
蔡京權勢大這不必說，但他很少會用爭鬥來解決問題。
媚上，欺下，纔是蔡家的根本。
如果因為一點權勢愚蠢到真的去對抗君王，那就是自尋死路了。
蔡京很憋屈，卻也冇辦法。
他不肯體麵，皇帝自然就幫他體麵。
如果他還不願意配合，恐怕接下來的日子會讓他更加難受。
“幫我約一下梁師成梁大人和童貫童大人……”
在自己覺得無力的時候，盟友，也要團結好。
翌日！
東太乙宮。
吳曄的小院子，傳來讀書聲。
“不是這樣做的，宗老爺子您好笨啊……
我要瘋了……”
林火火的聲音，打破了清晨的寧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