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澤一時間恍惚起來,吳曄的坦誠相待,讓他猝不及防。
他沉默了半天,纔回了一句:
“道長,您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?”
“貧道雖然是方外之人,卻有愛國之心,如今朝中情況您也知曉,不行非人之道,不足以救這沉淪眾生!
但貧道雖然能得陛下信任,卻畢竟是個道人。
所以貧道,想在這朝堂中,尋找可信之人,結成盟友!”
“所以,你就以武曲星的名頭,將我召過來?”
宗澤很無語,但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?
“不,您真的是武曲星!”
吳曄的眼神清澈且無辜,還帶著堅定的信念。
宗澤給氣樂了,這道人主打一邊坦誠相待,一邊裝瘋賣傻啊!
“道長,您還有救國之心,不知道這國又何需要你我去救?”
宗澤對於吳曄的坦誠,還保持足夠的警戒。
他不認識吳曄,對吳曄的印象也談不上好。
在這些年,他見過太多太多的妖道,在皇帝身邊來來去去。
他們斂財,他們謀利,他們求名……
他們從皇帝身上汲取足夠的養分,壯大了一座座宮觀,也埋下了無數的枯骨。
宗澤並非那些廟堂之上高高在上的大人,他為官之路,一直都在基層,見證基層。
所以哪怕對吳曄的某些部分十分欣賞,可他很難相信吳曄跟他說他愛國的鬼話。
“先生,並不知道貧道的事蹟吧?”
吳曄指著自己,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。
宗澤聞言,茫然搖頭。
吳曄雖然在汴梁城已經引起足夠的轟動,但他的事蹟在這交通閉塞的地方,還不足以傳遍四方。
宗澤又是一個賦閒的官員,更冇有多少渠道知道汴梁的事。
“聯金滅遼,貧道攪黃的……”
吳曄先說出第一個戰績,宗澤張了張嘴巴,半天說不出話……
跟吳曄的八卦不同,聯金抗遼這事,他還真知道一點,畢竟這屬於國之大事。
他那些好友在書信中偶有提及。
關於這件事,如果宗澤在廟堂,他一定是堅定的反對派。
為什麼,因為身在基層的他,知道北宋軍隊的尿性。
一個紀律,理想都冇有的軍隊,連軍餉都發不起的軍隊。
如何能對付得了遼國人,而且廟堂上的那些瘋子,他也很難理解。
他們都是經曆了歲月洗禮的老狐狸,權謀家,怎麼就一廂情願的相信能打敗的遼國的金國,會是人畜無害?
除了因為聯金抗遼,裡邊有巨大的利益之外,宗澤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。
那些人,包括皇帝,都被建功立業,奪回幽雲十六州的戰績衝昏了頭腦。
不過後來,他也隱約感受到這個政策突然變了,從皇帝的層麵停止了這件事的推行。
如今他才明白,這一切都是吳曄在背後搞鬼。
“先生現在覺得,貧道是個隻會撈錢的妖道嗎?”
“如果這件事真的是你所做,肯定不算,但……”
“但你還不敢,不願,還有不想相信!”
吳曄打斷了宗澤繼續說下去,道:“但你如今人在京城,雖然落魄,但也應該有幾個朋友!
貧道已經跟人打過招呼了,先生可以來去自如。
你不如找你的朋友打聽如何?
明日,我再來拜見先生!”
吳曄說完,轉身就走,絲毫不給宗澤挽留的機會。
“等……”
宗澤還想多說幾句,吳曄已經消失在門口。
“需要走那麼快嗎?”
宗澤追不上吳曄,搖頭苦笑,這些方外之人,就是神神秘秘,來去無蹤。
他站在門口,思索片刻,換了身衣服就出門了。
正如吳曄所言,他雖然脾氣臭,被孤立,但在汴梁總會有幾個好友。
關於這位通真先生的事,他還真的十分好奇。
三個時辰後。
宗澤滿臉震驚,從好友處出來,他拒絕了好友的相送,漫步在汴梁城的中。
他腦海中還想著朋友告訴過他這位通真先生的來時路,從最開始無恥地抱著宋徽宗的大腿,哭出一個前程的為人不齒,到後來求雨成功,直接封神。
比起那些玄妙的東西,宗澤有自己的思考,他更多更在意的,是吳曄落到實處的部分。
好友並非廟堂中高高在上的大人,他所知不多。
不過關於修雷法不如修水利,還有關於疫苗的推廣,似乎和吳曄當時所言的救國的說法差不多。
吳曄的威權來源於神秘,可是他卻有意無意將目標落在現實。
這點十分符合宗澤的心境,因為作為堅定的儒家士大夫,他始終更相信現實。
“陛下,變了很多,以前【居養院】的案子根本不會發生!”
“蔡太師提出【豐亨豫大】換成以往,殿下一定會欣然受之,如今卻被擱置了……”
“官家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,簡直換了一個人!”
有些話語,說者無意,聽者有心。
宗澤彷彿看到一個小道士,在他麵前得意的笑,他也隱約感覺到,那個讓皇帝變化的人,就是那位一點都不謙虛的小道士。
他還想起,他在宋徽宗麵前進諫。
如果是以往的皇帝,他應該已經被髮配瓊州的路上了,那位依然瘋狂篤通道教的皇帝,卻不經意中變了許多。
……
“師父,師父,有人找你……”
第二日,吳曄上完早課,林火火迎上去。
一般人如今是見不到吳曄的,東太乙宮早就做好了足夠的警戒。
可是林火火依然將客人放進來,肯定是熟悉或者重要的人。
吳曄點頭,回到小院,卻發現來人竟然是宗澤。
這位大宋未來的戰神,顯然昨夜冇有睡好。吳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,走過去。
“通真先生!”
宗澤對吳曄的稱呼,又有了微妙的變化。
“等等,我猜,宗先生昨天一定發現了,其實貧道很厲害!”
吳曄略顯輕佻的語氣,卻彷如一個朋友對朋友的玩笑,迅速拉近了宗澤和他的距離。
宗澤身上的侷促感消失無蹤,他笑道:
“冇錯,確實很厲害!不知道先生方不方便,我想跟先生談一談!”
“善。貧道有個提議,不如出去談?”
“好!”
“徒弟,去隔壁借車!”
吳曄一套流程走得十分順,又去霍霍李靜觀的驢車。
宗澤十分好奇的觀察他,他居然冇有自己的車馬,不過想到堂堂“道相”的生活居然如此簡樸,還借住在東太乙宮。
以宗澤對皇帝的瞭解,哪怕吳曄的通真宮冇有建好,皇帝完全可以把東太乙宮賜給吳曄。
但想來這背後,一定是吳曄拒絕了皇帝的提議,纔有如此尷尬的場麵。
但吳曄卻不覺得尷尬,林火火熟練地將驢車借來了,吳曄吩咐她:
“讓水生跟著就行,你今天負責安排他們考試,九十分以下的,都打板子!”
他說完,拉著十分好奇的宗澤出了門,然後漫無目的的走。
宗澤掀開簾子,看著東京熱鬨的煙火氣,十分感慨。
天下固然有百姓吃不上飯,但他也不得不承認,在汴梁城的百姓,還是比其他地方好太多。
這是個比爛的世界,宋一朝在經濟上,做得已經比其他地方好了。
隻是馬車一轉,沿著城牆走。
很快的,宗澤看到了正在翻新的居養院,還有那些等待著施粥的貧民。
“陛下牽出居養院一案後,迅速整頓了其中的貪腐鏈條,戶部尚書和禮部尚書如今還在大牢裡待著,但周圍的貧民百姓,已經因此受益!
不獨朝廷的錢糧能毫無阻礙的下來了,很多商戶,富戶,因為陛下親臨,做了很多捐輸!
他們以前捐輸,大概率是想要求個名聲,求個前程。
如今這初心也許不變,可是他們的錢真正能到百姓手裡!”
宗澤看著京城的居養院,滿是感慨。
居養院不止京城有,地方也有。
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,作為地方官的他豈能不知。
不說朝廷因為國庫空虛,其實發下來的錢本身就不足,這些錢經過層層卡要,早就所剩無幾。
地方上的居養院,早就名存實亡。
可是皇帝居然真正想要複活這個充滿理想的係統。
趙佶的形象,在宗澤心中多少有些改觀。
他對吳曄說:
“能不能下去走走?”
吳曄點頭,兩人下車。
宗澤還看到,官府某些人在給一些貧民作者奇怪的動作。
“這是給他們種牛痘,朝廷親自去推廣這件事,您不用擔心會有害,因為陛下已經身先士卒,做過實驗!
如今陛下平安無事,纔將經驗推廣開來!
此術按照痘經執行……”
吳曄給宗澤科普了關於種痘的知識,據說此法能消滅痘疹,他有些心顫。
在這個時代生活的人,誰家冇有個人死於這個疾病,如果真能消滅的話。
無論是吳曄還是趙佶,都是功德無量,萬家生佛的存在。
以君王之身試險,這行為宗澤是不認可,可他不得不承認,趙佶有著他意料不到的勇氣。
“看來,我是誤會陛下了,陛下雖然有缺憾,卻依然還是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!”
宗澤在這裡,徹底消除了對趙佶的某些偏見。
可是吳曄卻好像不打算放過他,他聞言,笑:
“也許,不如先生猜想的那般,陛下如此震怒,純粹是因為他心中有大道!
那些人壞了他的道,他發怒,僅此而已……”
他的言語冰涼,揭穿了趙佶套在外表的偽裝。
宗澤猛然回頭,彷彿第一次認識吳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