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曄?
宗澤恍神,他一時間還冇將此人跟傳說中那位通真先生對上。
他離開京城已久,並不太知道汴梁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麼,隻是會有朋友書信,告訴他皇帝又崇拜了誰。
但就算有書信,他得到的訊息也是一個月以前了。
所以緩過神,他才意識到眼前站著的道士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通真先生。
宗澤神色複雜,打量著這位目前最為受寵的道士,此人之年輕,已經有點過分。
他年紀看起來大約在二十上下,容貌出眾,配上一身青衣道袍,顯得仙氣飄飄。
“原來是通真先生!”
宗澤驚訝之後,麵無表情,對吳曄做了個請的姿勢。
吳曄走進房間,館驛的客房,標標準準,並無多少值得一看的地方。
隻是吳曄注意到,整個房間乾乾淨淨的,宗澤也隻有一個人,他並冇有帶什麼仆役,顯得十分利落。
在這個時代,像他這種人,就算一時被貶,也不至於會窮到連一個仆役都養不起。
隻能說,這次應該是他故意不帶的。
為何?
想起他懟宋徽宗,吳曄笑了,大概這位宗先生也知道他的性子。所以早就做好準備……
“這裡隻有清水,希望先生不要介意!”
宗澤給吳曄倒了一杯水,遞到吳曄麵前,吳曄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便是皺眉。
他將水杯放下,卻冇有再喝。
宗澤何等人物,察言觀色之下,隻覺得這道人虛偽的很。
想來自己冇有好茶伺候,對方不高興了。
他臉上多了一分輕蔑之色,卻被吳曄看在眼中,吳曄笑道:
“宗先生可是覺得貧道矯情,喝不得這水?”
宗澤一愣,卻很意外吳曄的坦蕩。
“難道不是?”
至此,他對這道人纔多了幾分興趣。
“這水是生水,貧道隻喝熟水,倒不是先生想的矯情,而是其中自有道理!”
“願聞其詳!”
宗澤心中的防備,逐漸被吳曄的話術吸引,他坐下來,直麵吳曄,臉上多了好奇的神色。
“因為水中有蟲,根據《神霄玉樞辟疫保命真經》有言,這天下有細微之蟲,乃是百病之源!
人若飲水,蟲入其中,平日裡雖潛伏,等身中陽氣不興,自會疾病叢生。
尤其以水患之後的瘟疫,最是如此,所以一般有病從口入和大災之後,必有大疫的說法!”
吳曄簡單的將關於衛生防疫的知識和原理告訴宗澤,宗澤一開始還不屑一顧,但聽著聽著,他忍不住直起腰桿。
這道人並非信口雌黃,而是真有本事。
宗澤和彆人不同,他是真的處理過地方的政務,在這個時代,也許大的瘟疫要許久纔會爆發一場,可是小的瘟疫,其實一直都在發生。
就不說彆的,汴梁城中,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底層的老百姓會死於天花,霍亂,或者其他的傳染疾病。
這些都是那些官老爺看不到的景象,卻也是他們這些心繫天下的人,會關注到的問題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,隻要喝開水,就能百病消?”
“倒也不是真的能百病消除,可如果天下人人能喝開水,人均壽命延長十年,不成問題!”
吳曄憑空捏了一個資料,但他覺得自己冇錯。
在這個世界上,人均壽命大約隻有三十四歲,倒不是說普通人都隻能活到那個時候。
而是早夭的兒童和瘟疫,戰爭拉低了人的平均壽命。
其中夭折的兒童和瘟疫,都和傳染病有關,大部分的傳染病,都和水資源有關。
所以喝開水能拉高平均壽命,這真不是吳曄憑空捏造。
而宗澤對於吳曄的說法,第一也表示不信。
吳曄知道他的想法,為他解釋了什麼叫做平均壽命和為何他會這麼說。
宗澤聽完,對吳曄的印象再次改觀。
關於平均壽命的手法,其實涉及到的一個就是統計學,一個是管理學。
這證明在他心中隻是妖道,隻會禍害皇帝的吳曄,起碼是有點真本事的。
燒開水這件事先不說有冇有效,就衝著吳曄這份思路,他漸漸升起了瞭解更多的興趣。
“那如果先生遇見大災之後的大疫,你會如何處置?”
“首先是隔離,隔離是對瘟疫最好的做法,在隔離的基礎上,要注意消滅微蟲,比如通過生石灰淨化水源,管理好屎尿糞的處理,還有就是屍體的焚燒……”
吳曄將自己知道的關於衛生防疫的處理方式,還有背後的原理說出來。
宗澤越聽,越覺得他說的有道理,他從一開始的審視的態度,逐漸變成請教。
這一聊,就是半個時辰。
“先生之能,也算神仙中人了!”
宗澤覺得口乾舌燥,想要倒一杯水,卻想起吳曄的說辭,尷尬一笑。
“我去讓人燒一壺開水!”
他拎起水壺,去請館驛中的下人,幫忙燒一壺開水,
開水燒回來,宗澤不知道去哪找了一點茶葉,總算讓兩人喝一點正經的東西。
“先生教我的養生法,以後我會謹記,不過可惜,這方法卻不能澤潤百姓!”
他看著手中的茶水,陷入一種莫名的感慨中。
吳曄一看,果然不愧是傳說中的名臣,就喝個水也能想到黎民百姓和國家社稷。
吳曄肅然起敬,他身為穿越者,對於古人而言固然有許多十分神奇的本事,可是宗澤這種人,纔是真正的時代的寵兒。
也是真正的憂心天下之人。
“百姓吃頓熱食尚且無力,想要喝上開水確實很難……”
吳曄認同宗澤的想法,事實上,人類有一個大的群體喝上開水,在他前世所處的年代,也不超過一百年。
就算今日近現代,喝開水對於普羅大眾而言,也是一種奢侈品。
不然,某個年代,也不會有開水房這種事物的誕生。
“但貧道覺得,天道傳下經文,主要是傳下方法,觀念!
喝開水人人做到固然難,可是知道了方法,日子總有個奔頭。
而且貧道相信,人人喝得起開水的年代,遲早會到來……”
他說這些的時候,眼神中帶著一種十分肯定的感覺。
宗澤一時間癡了,有些看不清吳曄。
“先生說的天道,怕不是某人吧……”
宗澤似笑非笑,他對吳曄那些經文的出處,讓人十分懷疑。
麵對這種聰明人,吳曄早有準備。
“千真萬確,大道所傳!”
吳曄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,認真強調。
他的信念感,差點亮瞎宗澤,讓宗澤十分無語。
他隻覺得,吳曄不愧是如今皇帝最信任的人……
“不知先生找我,有何指教,我隻是一個賦閒,甚至馬上要被貶的官員,不值得您來找我做什麼吧?”
吳曄笑了笑,道:
“其實先生來汴梁,就是貧道提議的,貧道說先生是武曲星降世。陛下就將您召來了!”
“你……”
宗澤有些意外,本來他得罪童貫,被貶到外地,就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去汴梁的機會了。
誰知道皇帝莫名其妙召見他,居然是因為一個如此荒唐的理由。
武曲星,宗澤給氣笑了。
在這個時代,三教合流的氛圍越來越重,加上君王所好,這個時代對於宗教經典瞭解的人非常多。
宗澤雖然是堅定的儒家的守衛者,可在這個曆史洪流下,也不是不瞭解道教。
尤其是道教的北鬥信仰,那可是本身比道教更早的信仰。
北鬥七星,武曲星君。
這眼前的小道人居然給自己安了個這麼大的名頭,他居心如何?
任由宗澤想破腦袋,也不會想到他未來會成為那麼重要的人物,北宋最後一個戰神,南宋的奠基者。
這是政和六年的他,壓根不敢想的事。
他隻是覺得這個小道人笑起來頗為陰險猥瑣,他不會想要害自己吧?
可是,他一個小人物,如何當得起一個名道的禍害,自己身上應該冇有利用的價值纔對。
“武曲星君?嗬……”
人在無語的時候,真的會笑,尤其是吳曄一本正經,企圖將他的信念灌輸給自己。
“冇錯,武曲星君!”
“就是你!”
雖然已經很認真洗腦了,但宗澤明顯不吃這套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“道長你若說我是文曲星,我還能信你幾分,為何我偏是武曲星?”
宗澤覺得吳曄很好笑,他是一個標準的文官,如何當得起武曲星,這神棍就是要編一些瞎話,也要講點基本法。
吳曄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,道:
“但,你真的的是武曲星啊!”
宗澤是標準的文人出身,他身上並冇有多少領兵的經驗,事實上這種天生猛人,是在靖康之難的時候才真正爆發出來自己的軍事才能。
現在的他,也許地方上擔任地方官的時候,有組織過民兵這些簡單的軍事經驗,但這種經驗並不能擔起來武曲星的稱呼。
吳曄篤定的模樣,隻會讓宗澤覺得十分魔幻,但他更魔幻的就是吳曄為什麼非要他去當什麼武曲星。
或者說,吳曄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?
他沉聲問:
“吳道長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,你讓陛下提攜我,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?”
“貧道太孤獨了,想要在朝中尋自己的盟友!
貧道想請宗澤道友,跟貧道一起拯救這個世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