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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老闆走後的第三天,阿龍給我打了個電話。
“今晚唔使返屋企食飯。榮哥請客。”
“什麼局?”
“大客。”阿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興奮,“S級。江西過嚟嘅,姓周,做稀土嘅。身家呢個數——”
他在電話那頭報了個數字。我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。那是一個我從未在現實中聽過的數字,一個隻有在財經新聞裡纔會出現的數字。
“呢個客係榮哥親自傾返嚟嘅,”阿龍壓低聲音,像是在說什麼機密,“成個澳門得三個廳主搶。榮哥數劍狄蛭獊謨Τ袇謊鶉S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清場。”
掛掉電話之後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。清場——整個貴賓廳隻為他一個人開放,所有其他客人全部清走,所有荷官和服務員隻為他一個人服務。這種待遇我隻在阿龍口中聽說過,據說整個澳門一年也不到十次。
陳海生從衛生間出來,臉上濕漉漉的,剛洗過臉。他今天的狀態比前幾天好了一些,能自已下樓買飯了,說話也連貫了許多。隻是那截斷指的傷口還是老樣子,結的痂反覆裂開,像是老天故意不讓它好。
“有大客?”他問。他聽到了我剛纔打電話的內容。
“嗯。”
“小心啲。”他說。
“小心什麼?”
“大客。”他用毛巾擦了擦臉,在床邊坐下來,“我做過最大嘅客,一把五百個。贏咗一晚,輸咗一世。”
我冇有接話。他說的“輸咗一世”是什麼意思,我不敢問。
傍晚七點,阿龍開車來接我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我從冇見過的行頭——深藍色定製西裝,袖口繡著他的名字縮寫,皮鞋擦得鋥亮,連頭髮都比平時梳得整齊了不止一個檔次。他看起來不像疊碼仔,倒像是哪家上市公司的財務總監。
“換衫。”他扔給我一套衣服,跟他身上那套差不多,但料子明顯差一個等級,“榮哥交代嘅,今晚所有人著西裝。”
我在車上換了衣服。西裝不太合身,肩膀有點緊,袖子偏長,但整體看起來還算體麵。阿龍從後視鏡裡打量了我一眼,伸手幫我把領帶往上推了推。
“你今晚企喺角落,唔好出聲,唔好亂鬱。周老闆嘅貼身保鏢係退役軍人,見到任何可疑動作會直接動手。”他頓了頓,“佢哋有槍。”
“澳門的保鏢可以持槍?”
“S級客人可以申請特彆安保牌照。周老闆身家幾百億,佢嘅命值多少錢,佢嘅保鏢就有多少錢。”
車子停在了永利皇宮的後門。不是正門,是一個我從來不知道存在的隱蔽入口,藏在停車場的深處,外麵冇有任何標識,隻有一部專用的電梯。電梯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,耳朵裡塞著耳機,看到阿龍之後微微點了點頭,讓開了路。
電梯上行的時候,我的心跳一直在加速。電梯裡的鏡子映出我的臉——穿西裝、打領帶、頭髮用髮膠固定得一絲不苟。我又看到了那張臉,那個在關閘大廳玻璃裡對我笑的倒影。隻不過這一次,它看起來已經不再陌生了。
電梯門開啟,麵前是一條我從未見過的走廊。這裡不是三樓貴賓廳區,是更高的樓層——後來我才知道,永利皇宮的頂層有一間從不對外開放的私人賭廳,隻有S級客人才能使用。走廊裡鋪著比貴賓廳區更厚的地毯,牆壁上掛的不是仿製品,是真正的油畫,每一幅的保額都夠在澳門買一套房。
走廊儘頭是一扇雙開的金色大門。門口又站了兩個保鏢,比樓下那兩個更高更壯,脖子跟腦袋一樣粗。他們的目光掃過我的臉,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鐘,然後移開。
門推開了。
裡麵的空間比我想象中要小——大概隻有普通貴賓廳的一半。但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你,這裡不是給普通人準備的。賭桌是定製的,桌麵不是普通的綠色絨布,而是一種我認不出材質的麵料,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。桌上的籌碼是特製的,連顏色都跟樓下的不一樣——麵值最低的那枚是紅色的,上麵刻著一個我不認識的數字。
後來阿龍告訴我,那枚紅色籌碼麵值是五十萬港幣。黃的是一百萬。黑的是五百萬。
角落裡有一張長沙發,沙發上坐著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。他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前臂。他的頭髮花白但濃密,臉上的皺紋不多,一雙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粗短,指甲縫裡有些洗不掉的黑色痕跡——那是常年跟礦石打交道留下的印記。
周老闆。
他的長相跟我想象中的“S級豪客”完全不一樣。我以為會是那種氣場逼人、一進門就能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的大佬。但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剛乾完農活正在歇腳的老農民,連笑容都帶著點憨厚。
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。真正有錢到一定地步的人不需要靠外表來證明自已有錢。隻有剛有錢的人才急著讓全世界知道。
榮哥坐在周老闆對麵,正在給他倒茶。榮哥今天也穿得很講究,但跟周老闆坐在一起,他身上那種“刻意”就變得很明顯。周老闆往那一坐,整個房間的氣場就自動圍著他轉了。
“呢位係小陸,”榮哥看到我進來,朝我招了招手,“新人,帶住學下嘢。”
周老闆看了我一眼,然後又看了第二眼。那雙眼睛給我的感覺很特彆——不是銳利,不是陰沉,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好奇,好像在看一個他冇見過的新品種。
“後生仔,幾歲?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好年紀。”周老闆說,“我二十四嗰時喺山裡挖礦,一日賺八蚊雞。你而家一日賺幾多?”
“唔一定,”我說,“睇運氣。”
“運氣?”周老闆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的笑聲不大,但很穩,像是從丹田裡直接出來的,“後生仔,做呢行唔係靠運氣嘅。係靠人哋冇運氣。”
我還冇來得及品味這句話的意思,賭局就開始了。
周老闆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賭桌前坐下。他的姿勢很隨意,像是往自家餐桌前一坐,完全冇有樓下那些賭客的緊張或興奮。他麵前冇有現金——S級客人不帶現金,他們用信用額度,賭完之後直接從銀行轉賬,一筆過。
榮哥親自擔任“陪賭”——不是荷官,而是坐在周老闆對麵陪他玩的人。到了S級的賭局,賭場已經不再是一個“場地提供方”的角色,而是一個平等的參與者。雙方的賭注不是靠籌碼,而是靠信用。一句話就可以押上幾千萬。這種級彆的“台底”對賭,輸贏已經不在表麵上,而是隱藏在背後更加複雜的利益交換裡。
榮哥親手發牌。
周老闆接過牌,用兩根手指捏起牌麵的一角,慢慢地推。那個動作極其熟練,拇指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,把牌麵的邊緣一點一點掀起來,先露出一個角,再露出一個邊,最後露出一個完整的數字。
紅心九。
莊九點。
榮哥翻開自已的牌——黑桃八和方塊七,五點。按照百家樂的規則,莊九點對閒五點,閒需要補牌。
榮哥推出第三張牌。周老闆接過來,用同樣的動作慢慢地掀。他的表情全程冇有變過——眉頭不皺、眼睛不眯、嘴角紋絲不動。如果有人在旁邊拍照,會以為他在拆一封信而不是在賭幾百萬。
第三張牌翻開。
梅花十。
閒五點加十點,總數五點。
莊九點,閒五點。莊贏。
這一注的金額,我後來問阿龍才知道:八百萬港幣。八百萬。從發牌到結束,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四十五秒。
周老闆臉上依然冇有任何表情。他把牌放回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的話。
“你出千。”
貴賓廳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。我站在角落裡,能感覺到自已的心跳聲大得像有人在敲鼓。
榮哥放下了手裡的牌,臉上冇有任何變化。
“周老闆,呢個玩笑唔好笑。”
“我冇話呢一鋪,”周老闆把空杯放回桌麵,又給自已倒了一杯,動作不緊不慢,彷彿剛纔說的不是“你出千”而是“今天天氣不錯”,“我話你去年十月,我喺倫敦人嗰場。洗碼洗走咗我千二萬。”
他說這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、已經無關緊要的小事。但當他說完之後,整個房間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來。
角落裡最先動的是周老闆的保鏢。那個坐在沙發陰暗處幾乎被我遺忘的男人忽然無聲地站了起來。他甚至什麼都冇做,隻是站直了身體,但一股壓迫感瞬間充滿了這個本來就不大的空間。
榮哥身後的耀輝也在同一時刻動了。他的右手無聲地伸向腰後——那個姿勢我見過,在火鍋店那晚,他穿著同樣的黑T恤,用同樣的姿勢盯著我宣佈第四條規矩。當時我就注意到他的腰後有一塊不自然的凸起。
整個對峙隻維持了不到五秒。
然後周老闆笑了。
“坐下。”他對保鏢擺了擺手。
保鏢又坐回了原處,彷彿一切都冇發生過。
“去年十月係你洗嘅。”周老闆直視著榮哥,語氣淡淡的,像是在拉家常,“我查咗半年先查到。你手法幾好,用三個廳嘅洗碼記錄交替跑數,普通人睇唔出。”
榮哥的臉色終於變了。變色的幅度很小——隻是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白了一瞬。但坐在桌對麵的周老闆肯定看到了,因為他的嘴角浮現出一個極淡極淺的笑容,那個笑容讓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看到過的老貓,被耗子溜了三次,第四次終於把爪子摁住了耗子尾巴。
“我冇報警,冇揾人搞你。”周老闆將茶杯放回碟中,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盈的聲音,“我係生意人,唔係江湖人。生意人解決問題唔係靠刀。係靠生意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著榮哥。那雙剛纔還像老農民一樣憨厚的眼睛,此刻忽然變得無比銳利。
“所以我今日過嚟,唔係興師問罪。係嚟同你傾生意。”
“你要入股?”
“賭牌。”周老闆把兩個字輕描淡寫地扔在桌上。
房間裡安靜了兩秒。
“澳門賭牌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“二五年到期要重新競投。你背後嘅集團需要新嘅中資背景做背書。我可以提供中資背書俾你哋。”
“作為交換?”
“我要入股你負責嘅全部貴賓廳,占四成利潤。”
“太多了。”
“你洗咗我千二萬。四成利潤隻係利息。”周老闆輕輕敲了敲杯沿,語氣依然平淡,但每一個字都滴著精明的算計,“榮老闆,你應該清楚,如果我告上法庭,唔單止你保唔住—你背後成個賭牌都可能有麻煩。”
榮哥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端起茶杯,但冇有喝,隻是握著。
周老闆接著說:“所以我唔係嚟同你傾條件嘅。我係嚟俾你一個選擇。選項A:大家合作,以後你嘅廳有我背書,大陸客源我俾你,四成利潤。選項B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環顧了一圈賭廳,“我報警。”
整個房間沉寂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榮哥放下了茶杯。他的手已經恢複平穩,臉上的表情也重新歸位,還是那個永遠從容的廳主。但剛纔那一分鐘裡漏出來的裂痕,我已經看到了。
“三成。”
“三點八。”
“三點二。”
“成交。每年出數透明,我派會計師入嚟查。”
周老闆站起身來,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。名片是純白的,除了一個燙金的名字和一個手機號碼,什麼都冇有。
“合約聽日送到你辦公室。簽名就可以了。”他帶著保鏢轉身朝金門走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榮哥。
“仲有一樣嘢。”他豎起一根手指,“你貴賓廳入麵有個後生仔。叫咩名我唔記得,左手少咗隻尾指嗰個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三年前佢呃過我細佬入貴賓廳,洗走咗佢八十萬。”周老闆的目光從榮哥臉上移開,在那個瞬間它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了角落裡的我,但並冇有停留,“你幫我照顧下佢。”
然後他推開金門,走了。
榮哥一個人坐在賭桌前。頭頂那盞定製的水晶燈照著他的臉,燈光是暖黃色的,但他的臉看起來比牆上那幅油畫的底色還白。他盯著麵前那張寫著“周”字的名片,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然後他轉頭看向耀輝。
“揾到海生。”
耀輝點頭。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榮哥——”我開口,聲音從我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形。
“冇你嘅事。”耀輝伸手攔住了我。他的手掌按在我胸口上,力道不大但位置極其精準,正好壓在胸骨最脆弱的那塊軟骨上,“你今晚嘅考覈結束咗。返去瞓覺。”
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停了半步,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:“明早之前海生必須離開澳門。你自已送佢去關閘,以後唔好再俾我喺澳門見到佢。”
我被推出金色大門的時候,西裝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走廊裡的冷氣打在我身上,冷得我打了一個哆嗦。那個穿黑T恤的身影重新隱入賭廳的陰影裡,像一條沉回深海的魚。
從永利皇宮出來,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“去關閘,快。”
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被我臉上的表情嚇到了,冇有多問就踩下了油門。車子在深夜的澳門街頭疾馳,窗外的霓虹燈一道一道地滑過去,威尼斯人、巴黎人、新濠天地——那些金色的建築物在夜色裡依然閃閃發光,但此刻我隻覺得它們像一個個張著嘴的陷阱,等著下一個獵物跳進去。
我掏出手機打給陳海生。
不接。
再打。
還是不接。
第三通的時候終於接了。電話那頭傳來陳海生的聲音,含糊不清,像是剛被吵醒。
“喂?”
“表哥,你聽我講。你而家即刻執嘢,乜都唔好帶,淨繫帶通行證同錢,去關閘等我。我而家過嚟。”
“咩事?”
“冇時間解釋。周老闆揾人搞你。榮哥嘅人已經喺路上了。你快啲走!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。然後陳海生說了一句話,那句話讓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陳海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,很輕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:“貴利王嘅人已經喺樓下了。”
電話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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