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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後,阿龍開著他那輛二手寶馬,載我去碼頭接人。
“今日呢個客,係湖南過嚟嘅,姓劉,做有色金屬礦嘅。”阿龍一邊開車一邊跟我交代,語氣比平時嚴肅了不少,“身家大概五六個億,每月過嚟玩一兩次,每次帶至少兩百萬現金。係我哋會嘅A級客。”
A級客。我後來才知道,在疊碼仔的體係裡,客人是分等級的。C級是散戶,每次帶幾萬到十幾萬,食之無味棄之可惜。B級是中等客,每次幾十萬到一百萬,是疊碼仔的基本盤。A級是豪客,每次兩百萬以上,是貴賓廳真正的利潤來源。至於S級——那是傳說中的存在,每次帶一千萬以上現金,需要廳主親自出麵接待,整個貴賓廳清場隻為他一個人服務。
劉老闆是A級。
“榮哥安排佢俾你練手,”阿龍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,“係睇得起你。唔好搞砸。”
“為什麼安排給我一個新人?”
阿龍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後脊發涼的話:“因為佢最近手風太順,需要換個人帶帶衰氣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做我哋呢行,有陣時要信邪。”阿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,“一個客喺同一個疊碼仔手上連贏三次,第四次就要換人。唔係迷信,係概率——客人贏得多咗,自信心爆棚,下注越嚟越大,遲早會輸。但你唔可以做嗰個‘見證佢由贏變輸’嘅人。佢會記恨你。”
我靠在副駕駛座上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,冇有接話。阿龍的邏輯我聽懂了——不是怕客人贏,是怕客人贏的時候把你當成幸運星,輸的時候把你當成掃把星。最好的疊碼仔永遠是那個“中間人”,既不背贏的鍋,也不沾輸的晦氣。贏是客人的本事,輸是客人的運氣,跟你永遠冇有關係。
劉老闆的船十點到。我們在碼頭等了大概一刻鐘,就看到一箇中年男人從到達大廳裡走出來。他大概四十五六歲,身材魁梧,臉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,穿著一件看起來很貴的夾克,但拉鍊冇拉,露出裡麵皺巴巴的T恤。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瘦高個,戴眼鏡,提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,看起來像是秘書或者助理。
劉老闆本人的形象跟我預想中的“礦老闆”完全不一樣。我以為會是那種大金鍊子大金錶、開口閉口“老子有錢”的暴發戶。但他不是。他走路很快,步子很大,眼睛看人的時候很直接,帶著一種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纔有的精明和警惕。
“劉總!一路辛苦!”阿龍迎上去,滿臉堆笑地伸出手。
劉老闆跟他握了握手,目光卻越過阿龍的肩膀,落在我身上。
“呢個係?”
“我徒弟,小陸。今日開始由佢負責劉總嘅接待。”
劉老闆打量了我一眼。那種目光我在榮哥臉上見過,在阿龍臉上也見過——是那種把人當成一件貨物來評估的目光。它從上到下掃一遍,在某些關鍵部位停留半秒(手錶、鞋子、手指有冇有戴戒指),然後給出一個看不見的分數。
“後生仔,做得耐唔耐?”他問。
“啱入行冇幾耐,劉總。”我老老實實回答。
劉老闆點了點頭,冇有說什麼。但他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點——後來我纔想明白,他大概覺得新手比較老實,不會像老油條那樣滿肚子算計。這個判斷不能說是錯的。隻不過他忽略了一件事:新手也會變成老油條。而且往往變得更快。
上車之後,阿龍開車,劉老闆坐在後排,我坐在副駕駛。車子沿著海岸線往路氹城的方向開,劉老闆一直冇怎麼說話,隻是偶爾問一兩句關於新賭場開業的事情。倒是他的秘書小周比較活躍,一直在拿手機拍窗外的風景,嘴裡唸叨著“這個酒店好漂亮”、“那個樓好高”。
到了永利皇宮,阿龍把我們放下就走了。臨走前他壓低聲音跟我說:“今日唔使急住帶佢上枱。先陪佢食飯、飲茶、周圍行下。等佢自已話要賭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按照阿龍教的,先帶劉老闆去永利皇宮的意大利餐廳吃午飯。那家餐廳的招牌菜是一道慢燉七十二小時的牛肋骨,一份兩千八百八十八。劉老闆吃了兩口就放下了,說不如湖南的辣椒炒肉。但他對窗外的音樂噴泉很感興趣,看了好一會兒,說這個噴泉比他老家縣政府門口那個大多了。
吃完飯我帶他去喝茶。永利皇宮有一間茶室,裡麵賣一種據說是從武夷山岩壁上采下來的大紅袍,一壺三千六。劉老闆喝了一口,說還行,不過不如他家裡存的那餅老班章。
整個下午我都在陪他做這些事——吃飯、喝茶、看噴泉、逛名店街。他買了兩件襯衫、一雙皮鞋、一個手袋(說是給老婆帶的),全程都是我幫他拎著。到傍晚的時候,他忽然在名店街的儘頭停下來,看了看手錶。
“得啦,行咗成日,上去玩兩手。”
他說這話的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說“去樓下買包煙”。但我知道那個時刻終於來了。
貴賓廳裡,榮哥已經在等著了。看到劉老闆進來,他站起來笑著迎上去,兩個人握了握手,寒暄了幾句天氣和生意。然後劉老闆在賭桌前坐下來,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錢袋,拉開拉鍊,把裡麵的東西倒在桌上。
兩百萬港幣。
現金。
一捆一捆的千元大鈔,用銀行的封條封著,整整齊齊地碼在賭桌上。兩百萬堆在一起其實冇多大,大概就是一個鞋盒的體積。但那個畫麵比任何數字都要震撼——你親眼看到那麼多錢堆在綠色的賭桌上,每一捆都夠一個普通家庭過上好幾年。
我的手在褲兜裡不自覺地攥緊了。手心裡全是汗。
“小陸,幫劉總換籌碼。”榮哥說。
我上前把兩百萬現金收起來,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。幾分鐘後,工作人員推來了一輛小推車,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兩百萬的裡碼——橙色十萬、紫色五十萬、透明一百萬。籌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,像是一堆被打磨過的寶石。
劉老闆拿起一個十萬的橙色籌碼,在手指間轉了一圈,然後放在桌上。
“莊。”
那是他今晚的第一注。
荷官開始派牌。我站在劉老闆身後,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後腦勺。他的頭髮很密,後頸上的麵板粗糙,有一道被太陽曬出來的明顯分界線。他的肩膀微微前傾,兩隻手放在賭桌上,左手的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麵。
莊八點,閒六點。
劉老闆贏了。
他把贏來的籌碼和本金一起推回桌上。第二注,二十萬。又贏了。第三注,三十萬。又贏了。
三注下來,他的兩百萬已經變成了兩百六十萬。整個過程不到八分鐘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籌碼越堆越高,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不是高興,不是羨慕,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焦慮——他贏得太快了。快到不正常。快到讓我想起阿龍說的那句話:“客人贏得越多,你越驚。”
但劉老闆冇有停下來的意思。他把第四注加到了五十萬。
這一次他輸了。
莊七點,閒八點。荷官把五十萬的籌碼收走,推到賭桌另一頭。劉老闆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,隻是把下一個五十萬推了上去。然後輸了。又一個大數——他連輸了兩注,一百萬冇了。
他的手停下來,手指不再敲桌麵了。
我站在他身後,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。那個姿勢隻維持了大概兩秒鐘,然後他就放鬆下來,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陸,你覺得下注買咩好?”
這個問題是所有疊碼仔最怕聽到的問題。因為你說什麼都可能錯。你說莊,開了閒,他會覺得你害他。你說閒,開了莊,他也會覺得你害他。你不說,他又會覺得你冇有價值。這是一道冇有正確答案的題。
“劉總,我唔識睇路單。”我說,“不過我聽前輩講,今晚張枱莊旺。”
“莊旺?”他看了看路單,上麵顯示最近十把開了七把莊。他點了點頭,把第三個五十萬推到莊上。
荷官開牌。
莊九點。
秒殺。
劉老闆的身體一下子坐直了。那種姿態變化很微妙,但我在他身後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的肩膀開啟了,脖子伸直了,連呼吸都變深了。那不是贏錢的喜悅,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他的兩百六十萬在連輸兩把之後跌到了一百六十萬,然後一把又漲回了二百一十萬。
他在那個瞬間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。
之後的事情像一場加速播放的電影。劉老闆的下注越來越大——五十萬、八十萬、一百萬。他的運氣象過山車一樣起起落落,贏一把輸兩把,輸兩把贏一把,但總的趨勢是向下的。三個小時後,他麵前的兩百萬變成了八十萬。
他停下來了。
不是因為理智恢複了,是因為他帶來的現金輸光了。他從包裡又掏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,放在桌上。
“再換一百二十個。”
我看了榮哥一眼。榮哥微微點了點頭。
一百二十萬的裡碼很快送過來了。劉老闆連數都冇數,直接推到桌上繼續下注。
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猶豫了一下,接了起來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聲音不大,但貴賓廳裡很安靜,我隱約能聽到一些字眼——“仲喺澳門”“幾時返”“女女考試唔及格”“班主任打電話嚟”。
“得啦得啦,”劉老闆對著電話不耐煩地應付著,“返嚟就返嚟,你唔好成日催命咁催。”
然後他把電話掛了。
掛掉電話之後他在原位停頓了大概十秒鐘。我當時想他或許會站起來走人,他畢竟還有八十萬籌碼在手裡,加上那一百二十萬,兩百萬本錢基本拉平,完全可以毫髮無傷地離場。
但他冇有。
他把電話翻了個麵扣在桌上,然後把八十萬籌碼全部推到閒上。
“一注過。”
荷官翻牌。
莊八點。
閒兩點。
兩百萬。一把。冇了。
貴賓廳裡安靜了好幾秒。那種安靜跟普通的安靜不一樣,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,空氣像是被抽走了。連荷官翻牌的手都慢了半拍。
劉老闆坐在那裡望著那個八點和那個兩點,一動不動。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——冇有憤怒、冇有懊悔、冇有絕望。什麼都冇有。那張臉在那一刻變成了一張白紙。
然後他站起來,笑了。
“今日手風唔順。下次再玩。”
他跟榮哥握了握手,跟我也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乾燥,力道跟下午剛見麵的時候一模一樣,不重也不輕。然後他帶著秘書走出了貴賓廳。
我追出去的時候,在電梯口追上了他。
“劉總,要不要我幫你叫車?”
“唔使。我自已行下。”他擺了擺手,走進電梯。
電梯門關上的那個瞬間,我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。那張在貴賓廳裡保持了兩個小時的撲克臉,在電梯門合攏的一刹那徹底坍塌。他的眼眶突然紅了,嘴唇哆嗦了兩下,然後他低下頭,用一隻手捂住了眼睛。
電梯門徹底合上了。
那個畫麵隻持續了一秒多鐘。但直到很久以後我閉上眼仍能看見那張塌掉的臉。如果你見過一個億萬富翁在電梯裡突然哭出來,你就會明白金錢能買到很多東西,但買不到情緒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我回到貴賓廳以後,榮哥正在喝茶。他端著茶杯,翹著二郎腿,表情閒適得像剛下完一盤棋。
“睇到咗咩?”他問我。
“睇到佢輸咗兩百萬。”
“錯。”他搖了搖頭,那串沉香手串在他手腕上輕輕晃著,“你睇到嘅係點樣控製一匹馬。”
他給自已續了一杯茶,熱氣在他花白的眉毛前麵飄。
“姓劉嘅嚟我度玩咗三年。頭兩年輸,舊年開始贏,呢半年直情繫贏到開巷。你知唔知我點解要換你上去接佢?”
“因為佢手風太順?”
“因為佢同阿龍太熟。”榮哥放下茶杯,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永利噴泉,語氣淡得像在說一道菜太鹹,“客人同疊碼之間唔可以有感情。太熟就會信,信就會聽勸,聽勸就會離場。離場就係輸唔夠。”
他轉頭看著我,那雙老眼裡冇有任何惡意,隻有經驗。
“所以你要記住今日你見到嘅嘢。你做得好做唔好,唔在乎你氹客開心,而在乎你保持距離。你係一個兜,唔係一條褲。兜住就好,唔好黐身。”
那天晚上從貴賓廳出來,我冇有跟阿龍去吃宵夜,一個人在新口岸海邊走了很久。
海風吹在臉上有點鹹腥。遠處的港珠澳大橋燈火通明,像一條發光的脊椎橫在海麵上。我趴在欄杆上看海,腦子裡反覆播放著劉老闆在電梯裡捂臉的畫麵。那張臉和我記憶裡吳老闆輸光了以後微笑的樣貌開始重疊,最後變成了同一個人——一個我不認識但遲早會再次遇見的人。
我忽然想起我十四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。那年我爸在外麵打工摔斷了腿,包工頭不給賠,家裡一分錢冇有了。我媽帶著我去鎮上一個有錢的遠房親戚家借錢給爸爸治病。那位遠房親戚聽我媽把事情說完,“嘖”了一聲,從皮夾子裡抽出二十張一百塊丟過來。
錢正好落在地上。我媽彎腰一張一張地撿。每一張的角落都沾著那位親戚皮鞋底的灰。我站在旁邊看著,心裡在想:為什麼我們要趴在地上撿彆人丟下來的錢?
這個畫麵一直藏在我腦子裡最底層,上麵壓著打工的疲憊、賭場的喧囂、籌碼的冷光。但在看到劉老闆哭出來的那一秒,這個畫麵忽然從最底層頂了上來。
我發現我和那位遠房親戚本質上冇區彆。區別隻在於他丟錢,我收籌碼。他讓人低頭,我讓人崩潰。手法不同,性質一樣。
我盯著黑漆漆的海水看了很長時間。然後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開啟那個標題叫“債”的備忘錄。五十七萬三千已經被我劃掉了一部分——林建軍的四萬二,加上這段時間零零散散的碼傭,現在還剩下大概四十五萬。
四十五萬。
按現在的速度,再有三四個月就能還清。
還清之後呢?
手機螢幕上的那個數字在黑夜裡發著白光。我盯著它看了幾分鐘,然後關掉螢幕,把它塞回口袋裡。遠處一艘夜航船拉響了汽笛,聲音在海麵上傳得很遠,像一聲很長很長的歎息。
我轉頭往回走。走到出租屋樓下的時候,看到六樓的窗戶還亮著燈。那個窗戶很小,光線很暗,在整棟黑洞洞的唐樓裡像是唯一一隻還冇閉上的眼睛。
上樓開門,陳海生冇睡。他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一個東西在看。看到我進來,他迅速把東西塞進枕頭底下。
“你又睇咩?”我問。
“冇。”
我走過去掀開枕頭,底下壓著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陳海生和一個女人兩個孩子的合影,背景是一個公園的草坪。那時候的他比現在胖很多,笑得也很正常,看起來跟街上的任何一家三口冇有任何區彆。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,應該是懷著老二的時候拍的。
“你嫂發嘅。”他背對著我說,“我女女今日過生日。七歲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但眼眶已經紅了。
我把照片放回枕頭底下,也在床邊坐下。我們兩個人就這樣盯著對麵的白牆,很長時間冇有人說話。
“子吟,你仲差幾多?”他問。
“四十零萬。”
“幾耐可以還曬?”
“三四個月。”
他點點頭,然後躺回床上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他的聲音透過枕頭傳出來,悶悶的。
“等你幫我還曬,我就返去。”
“返去做咩?”
“唔知。跪低認錯。”
窗外的威尼斯人鐘樓敲響了淩晨兩點的鐘聲。鐘聲在夜色中迴盪,厚重悠長。我坐在床邊看著陳海生的背,他的脊椎骨在T恤底下清晰可見,隨著呼吸輕微起伏。那截斷了小拇指的左手擱在枕頭旁邊,像一根枯枝。
我關掉燈,在黑暗裡躺下來。房間裡很安靜,隻有陳海生偶爾在夢裡抽搐一下。我閉上眼睛,腦子裡全是劉老闆電梯裡那張突然塌掉的臉,還有遠房親戚丟在地上的那二十張百元鈔票。
這些畫麵疊在一起,慢慢地都變成了一張賭桌。
綠色的檯麵。
金色的籌碼。
翻牌的那一刻。
那個瞬間我在黑暗裡睜開眼睛,心臟跳得很快。
因為剛纔閉眼的那個畫麵裡,坐在賭桌前的人不是劉老闆,也不是吳老闆。
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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