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仁托婭快步上前,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,指尖觸到鎧甲下繃緊的肌肉,輕聲道:“傷口又疼了?昨夜你執意披甲行軍,未曾好好調息,這般硬撐,如何撐得過接下來的惡戰。”
她說話間,已從懷中取出傷藥,指尖沾了藥膏,便要往他鎧甲縫隙裡探。
常二郎捉住她的手,低頭在她掌心輕吻一下,眸中滿是暖意:“些許小傷,不礙事。眼下離火草纔是頭等大事,遲一刻,黑沙穀的百姓便多一分凶險。”
說罷,他抬眼看向常威,沉聲道:“此處峭壁陡直,尋常士卒難以攀援,你率死士即刻上山,雄黃粉遍灑周身,但凡遇著毒蟲蛇蟻,一律以火油焚之,不可戀戰,采夠百斤離火草即刻下山,不得延誤。”
“我明白!”常威抱拳應下,轉身點齊五十名精悍死士,人人揹負藤筐,腰挎火刀,手持鉤索,如靈猿般攀著峭壁岩縫而上。晨霧之中,隻見一道道身影在崖壁上騰挪跳躍,鉤索扣住岩石的脆響,斷斷續續傳來。
娜仁托婭站在崖下,抬眸望著峭壁,指尖掐著蠱訣,眸中泛起淡淡金光:“這陰山峭壁藏著百年蟲陣,皆是苗疆遺下的噬心蠱蟲,尋常雄黃隻能暫避,需我以鎮山蠱氣引開蟲群,他們方能安心采草。”
話音落,她抬手輕搖腰間銀蠱鈴,清脆的鈴音穿透晨霧,悠悠盪開。鈴音所過之處,崖壁縫隙中原本蠢蠢欲動的黑褐色蠱蟲,竟紛紛蜷縮退去,不敢再靠前半分。常威等人見狀,心中大定,攀援速度愈發快了,不多時便摸到了向陽坡的離火草叢。
那離火草葉片赤紅,沾著晨露,在微光下泛著純陽之氣,正是剋製血魂蠱陰濁之氣的至寶。死士們不敢耽擱,飛快采摘,藤筐很快便裝滿了赤紅的草葉,純陽之氣撲麵而來,連崖下的寒氣都淡了幾分。
常二郎立在崖下,一手按在腰間佩刀上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漠原,耳聽八方,防備北元伏兵突襲。藍玉書信中再三叮囑脫古思帖木兒狡獪,他不敢有半分鬆懈,指尖始終扣著刀柄,隻要有一絲異動,便會立刻拔刀迎敵。
約莫半個時辰,常威等人揹著滿筐離火草從崖上躍下,人人身上沾著草屑與晨露,卻個個神色振奮:“大人,幸不辱命,百斤離火草儘數采到!途中蟲陣皆被娜仁姑孃的蠱鈴引開,未損一兵一卒!”
常二郎眸中精光一閃,上前掀開藤筐,看著滿筐赤紅靈草,沉聲道:“好!即刻將離火草切碎,熬煮成汁,分裝於瓷瓶之中,待決戰之時,潑灑於黑沙穀口,斷絕其暗河地氣!”
士卒們領命,立刻就地生火熬草,赤紅的草汁在鍋中翻滾,散發出濃烈的純陽藥香,驅散了周遭的陰寒霧氣。
便在此時,遠處斥候快馬奔回,翻身落馬,單膝跪地,聲音急促:“將軍!黑沙穀方向有異動!脫古思帖木兒派出三百蠱師,正往穀口佈下蠱陣,穀內夜夜傳出哀嚎之聲,想來是正在獻祭活人,煉製血魂蠱!”
常二郎眸色驟冷,指節攥得發白:“好個脫古思帖木兒,果然在瘋狂催煉邪蠱!”
娜仁托婭上前一步,握著他的手,沉聲道:“他越是瘋狂,破綻便越多。血魂蠱獻祭之時,蠱師需全神貫注,穀內防衛必定空虛。我們帶著離火草汁,今夜便可潛至黑沙穀外,先破其蠱陣,再斷其蠱池,打他個措手不及。”
“不可。”常二郎搖頭,眸中滿是沉穩,“舅舅的援軍明日便至,我軍若貿然出擊,中了他的誘敵之計,反倒滿盤皆輸。藍玉將軍久經沙場,所言絕非虛言,北元殘寇看似窮途末路,實則佈下死局,就等我等輕敵冒進。”
他頓了頓,抬手指向遠處黑沙穀的方向,眸中閃過謀算之光:“我們今夜便在陰山腳下安營紮寨,將離火草汁藏好,一麵加固營防,佯裝固守待援,一麵派細作潛入黑沙穀,散播我軍懼蠱不敢出戰的訊息,麻痹脫古思帖木兒。待明日援軍一到,三麵合圍,以離火草破其地氣,以鎮山蠱破其血魂蠱,一戰定乾坤!”
常威聞言,當即抱拳:“大人高見!末將這就去安排細作,務必讓脫古思帖木兒以為我軍怯戰!”
晨霧漸散,朝陽躍出漠原,金光灑在陰山之上,照得離火草汁愈發赤紅透亮。常二郎攬過娜仁托婭的肩,望著遠處黑沙穀沉沉的陰影,眸中溫柔與鐵血交織。
娜仁托婭靠在他懷中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指尖輕觸他鎧甲上的紋路,輕聲道:“我信你。無論你作何決斷,我都陪在你身側。”
常二郎低頭,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,如同昨夜軟榻上的溫柔。
風捲著離火草的純陽香氣,掠過二人衣袂,漠原之上,殺機暗藏。
安營的號角緩緩吹響,士卒們紮營、佈防、熬煮草汁,井然有序。陰山腳下的明軍大營,看似平靜無波,實則暗潮湧動。
……
黑沙穀內,天地間儘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腥紅。
穀底深處,一座突兀的石台之下,巨大的蠱池如地獄之口,翻滾著粘稠如血的濁浪。那濁浪並非純紅,而是混著深紫與墨黑,每一次沸騰,都會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腐臭氣息,空氣中瀰漫著殺伐與邪煞的混合味道。
脫古思帖木兒就坐在那蠱池邊緣的一塊黑石上,衣衫早已被飛濺的血汙染透,披散的長髮黏在脖頸與臉頰,襯得他那雙本就陰鷙的眼眸,此刻紅得像燃著的鬼火。
他微微前傾身子,雙手死死撐著膝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甚至有些顫抖——那並非因疲憊或傷痛,而是源自心底極度的狂熱與得意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低沉而詭異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滾出,先是壓抑的悶笑,隨即演變成了近乎癲狂的長嘯。那笑聲在空曠死寂的山穀間迴盪,聽得人心頭髮緊,連池中的血浪似乎都隨著他的笑意,瘋狂地翻湧得更高了。
他抬手,指尖伸入那滾燙粘稠的血池之中,蘸取了一團尚未完全成型、卻正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蠱氣。那東西在他掌心微微跳動,帶著百條精靈魂魄的怨念,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戾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