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雪融儘的第三日,北疆商埠的青石官道上,馬蹄踏碎殘冰的脆響格外刺耳。
常二郎剛視察完糧倉的防潮修繕,行至商埠入口便勒住了馬。
原本規整的集市此刻亂作一團,布市的布匹被扯得滿地狼藉,馬市的牛羊驚得四處亂竄,幾名穿短打的市吏被圍在中間,護著懷裡的賬簿,臉色煞白。
“怎麼回事?”常二郎的聲音帶著特有的威嚴。
人群瞬間安靜,隨即像潮水般分開,露出爭執的兩方。
一方是三位中原商總,為首的姓王,捧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,卻依舊挺直脊背;另一方是草原部族的首領,為首的阿古拉勒著韁繩,腰間的佩刀半出鞘,目光如鷹隼般銳利。
“常大人,您評評理!”王商總率先拱手,聲音裡帶著委屈,“咱們按市令定的規矩,以茶易馬本是常態,可阿古拉首領突然改口,要拿三倍皮毛換一匹布,這不是明著刁難嗎?”
阿古拉猛地一拍馬身,草原的粗獷氣息撲麵而來:“常大人!我草原部族冬牧遇風雪,牛羊死傷過半,皮毛本就稀缺!你們中原商人拿的布,織得粗疏,連牧民禦寒都不夠,卻要我們用保命的皮毛去換?再說,你們私運的鐵器,連我部牧民的鐮刀都摻了雜質,這是想讓我們草原子弟拿破刀去放牧?”
這話一出,周圍的牧民都跟著鬨鬧起來,手中的馬鞭敲得地麵砰砰響。商埠旁的鐵匠鋪裡,工匠們探出頭,臉上滿是不忿,他們打造的農具、軍器,每一件都經過軍匠坊的驗收,何來摻假之說。
常二郎蹲下身,撿起地上一塊扯碎的粗布,又摸了摸阿古拉遞來的皮毛,指尖觸到布料粗糙的纖維,又捏了捏皮毛上厚實的絨毛,眼神沉了沉。
“市令何在?”
一名穿青衫的市吏戰戰兢兢地走出來,捧著邊關的商貿規製竹簡:“將軍,按規製,布帛、皮毛、鹽鐵的兌換比例,本是按四季草場豐歉、軍糧供需動態調整的……隻是昨日收到內地急報,說江南茶市漲價,咱們的存茶少了三成,布帛也因驛道修繕,運量遲了十日……”
“所以你們就擅自改了定價,逼得牧民鬨到商埠?”常二郎的目光掃過王商總,“你身為商總,為何不先將情況上報,反而任由商戶哄抬價格?”
王商總臉色一白,撲通跪下:“大人,小的不敢!隻是部分商戶見布帛緊缺,私下串聯,抬高兌換價,小的實在約束不住……再說,草原部族也有私藏好皮、拿劣貨充數的,這才起了衝突!”
阿古拉也怒聲反駁:“我們拿的都是上等沙狐皮、羔羊皮,是你們的商戶挑三揀四,說我們的皮毛“不合規矩”,轉頭卻拿劣質鐵器去換鄰部的好皮!”
商埠兩側的街巷裡,突然傳來隱約的讀書聲——是邊地學堂的孩童路過,稚嫩的聲音念著“疆土之固,在民在商”。常二郎站起身,看向遠處的烽火台,台頂的狼煙尚未燃起,卻彷彿能預見若衝突升級,漠北的馬匪會趁亂襲擾商道,軍糧轉運也會受阻。
“都起來。”常二郎的聲音不高,卻讓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,“商埠的規矩,是軍民共守的根基,不是某一方牟利的工具,更不是激化矛盾的導火索。”
他抬手示意親衛取來軍匠坊的驗鐵牌,又拿過市吏的規製竹簡:“第一,今日起,布帛、皮毛兌換恢複原比例,私抬價格者,取消商埠經營資格,冇收貨物充作軍資;第二,草原部族若以劣貨充數,按市價折算,若有私藏好貨拒換者,暫停三月商貿往來;第三,王商總三日內整頓商戶,將私囤貨物公示,按平價補足缺口;第四,軍匠坊明日起,派工匠常駐商埠,當場驗鐵驗布,杜絕摻假糾紛。”
話音落下,阿古拉率先拱手:“常大人公正,我部願按規矩兌換!”王商總也連忙應下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常二郎又看向商埠的青石官道,目光落在遠處的糧倉與學堂:“記住,邊關商埠,不是隻做買賣的地方。中原與草原,本是唇齒相依。鹽鐵互通,是民生所需;商貿有序,是邊地之安。若因一己之利亂了規矩,外敵便會趁虛而入,到時候,不僅買賣做不成,連家園都保不住。”
當日傍晚,商埠重新開市。布市的布匹按原價鋪開,馬市的牛羊拴在青石樁上,軍匠坊的工匠在驗鐵台前忙碌,手中的鐵錘敲得噹噹響。草原牧民捧著上好皮毛換走厚實的布帛,中原商人用足量的鐵器換走牛羊,商埠的街巷裡,重新響起了討價還價的吆喝與馬蹄的歡響。
而在城牆上,新刻的“通商安邊”四個大字,在夕陽下泛著青石的溫潤。遠處的烽火台依舊安靜,卻像一雙眼睛,守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——畢竟,邊關的商埠若亂了,北疆的根基便會晃,唯有守好規矩,才能讓炊煙常繞,馬蹄常安。
殘冰消融的青石官道上,塵土繼馬蹄聲之後揚起。阿古拉勒馬返回部族牙帳,剛跨進氈房,便被一股濃烈的焦慮與不滿包圍。
族中幾位元老肅然列坐,火盆裡的牛糞燒得劈啪作響,映得他們臉色陰沉。阿古拉甫一落座,二首領巴圖便猛地一拍膝蓋,粗聲打破沉默:“首領,您竟與藍玉的外甥常二郎約定,恢複舊價換布?那我們囤積的三等皮毛,豈不是要砸在手裡?”
另一位身著繡袍的元老也附和道:“是啊首領,中原商人本就狡詐,若按原價兌換,我們今年過冬的鹽鐵都要短缺,族中牧民的日子怎麼過?”
阿古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夕陽的紅光透過氈房縫隙照進來,落在他疲憊的臉上:“藍玉治軍嚴明,言出必行。若我們執意要與常二郎毀約,邊關封市,屆時牛羊賣不出,鹽鐵買不進,纔是真的絕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