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這漠北的戰局,早已徹底脫離了所有人的掌控,所有的權謀算計,都成了神秘勢力手中的玩物。
帥帳之內,燭火被朔風扯得忽明忽暗,藍玉負手立在鋪展的羊皮地圖前,麵色沉得如同帳外壓頂的黑雲。
他本意是尋到脫古思帖木兒的主力,在捕魚兒海一帶畢其功於一役,一舉蕩平北元殘部。
原定的方略是穩紮穩打,斥候前出,步步壓縮,再尋機決戰,可如今不過半月,漠北的局勢就已徹底亂成了一鍋沸粥。
他原本設想的,是坐視韃靼與瓦剌互相猜忌,彼此消耗,待兩方兩敗俱傷,明軍再以雷霆之勢收網。
可現在看來,這所謂的坐山觀虎鬥,從一開始就是彆人設好的圈套。那封偽造瓦剌印信的密函,出手之利落、栽贓之精準,絕非尋常細作能為;韃靼從震怒到傾巢而出,每一步都被掐著時辰推進,如同提線木偶;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,也先的應對、瓦剌的佈防、甚至常二郎的突襲路線,全都在一股無形力量的操控之中。
常二郎六萬精銳陷入瓦剌預設的重圍,進退不得,絕非也先一人算無遺策。
若隻是瓦剌提防明軍偷襲,斷不會將防線布得如此滴水不漏,連伏兵位置、隘口陷阱、襲擾節奏都分毫不差,分明是有人將明軍的出兵時辰、行軍路線、突襲目標,原原本本地泄露了出去。
帳下幕僚捧著最新的斥候回報,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:“將軍,枯河穀一帶,韃靼前鋒與瓦剌守軍已經鏖戰一日,韃靼人雖銳氣極盛,卻處處落入瓦剌圈套,損兵折將,卻依舊瘋魔一般死戰不退。脫古思帖木兒親督後軍,正源源不斷往前線填人,看樣子,是要跟瓦剌死拚到底。”
另一員參將上前一步,眉頭緊鎖:“另外,斥候在兩方戰場之外的戈壁荒灘,數次撞見行蹤詭異的騎隊。
人數不多,多則數百,少則數十,服飾非明、非韃靼、非瓦剌,所乘馬匹也並非漠北常見的品種,來去如風,隻在遠處觀望,不介入任何一方廝殺,一旦被我軍斥候靠近,便立刻遁入風沙,蹤跡全無。有人遠遠瞥見他們所持旗幟,上麵紋著一種從未見過的詭異圖騰,陰冷晦澀,與將軍案上那枚殘破令牌的紋路,隱隱有幾分相似。
藍玉回身,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邊緣殘缺、紋路邪異的令牌之上,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令牌表麵,心底的疑雲越發濃重。
北元韃靼、瓦剌、大明三軍,三方勢力縱橫漠北,彼此知根知底,即便互相算計,也都在明麵上的權謀與兵爭之中。
可這股憑空殺出的勢力,藏身於黃沙之下,遊走於三軍之間,既能偽造軍書、挑動世仇,又能傳遞軍情、擺佈戰局,甚至能在三方眼皮底下冷眼旁觀,將數十萬將士的性命視作棋局棋子。
他們圖的是什麼?是顛覆北元,是蠶食大明,還是要徹底攪亂整個漠北格局,另立天下?
藍玉征戰半生,見過亂世梟雄,見過蠻夷鐵騎,見過朝堂詭謀,卻從未遇上這般看不見、摸不著,卻能處處掣肘、步步奪命的對手。
“傳我將令。”藍玉聲音低沉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第一,命馳援常二郎的部眾,暫緩突進,在亂石灘一帶紮營固守,不必急於解圍。以靜製動,暗中觀察瓦剌守軍動向,但凡發現與尋常部族裝束迥異、持有詭異圖騰的人馬,立刻回報,不許擅自交鋒。”
“第二,傳令前出的所有斥候,擴大搜尋範圍,重點查探漠北荒漠之中的隱秘河穀、戈壁洞窟,但凡有不明部族、隱秘宗門、獨行商隊的蹤跡,一律查實來路。尤其留意百年間隱遁塞外、不沾漠北權鬥的異派宗門,重金懸賞,但凡能說出那圖騰令牌來曆者,重重有賞。”
“第三,全軍收緊陣型,向捕魚兒海方向緩慢靠攏,原定決戰方略不變,但所有營盤、哨卡、夜巡路線,三日內全部更換。各處傳令,改用密語,信符更替,嚴防細作滲透——我們的一舉一動,怕是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帳下諸將齊聲領命,甲冑鏗鏘作響,原本焦躁的軍心,被藍玉這幾道沉穩的軍令稍稍安定。
眾人都清楚,如今的漠北,早已不是大明與北元的兩方廝殺,也不是明、韃靼、瓦剌的三方角力。那股潛藏在暗處的神秘力量,纔是真正的執棋人。
他們挑動韃靼自毀根基,引誘瓦剌設伏圍殺,再將明軍拖入混戰泥潭,目的就是要在捕魚兒海決戰打響之前,先讓三方人馬互相消耗,元氣大傷。
脫古思帖木兒此刻仍在枯河穀前線,被仇恨與怒火裹挾,指揮著韃靼士卒一波又一波衝向瓦剌防線。
他依舊認定,焚燬輜重、斷他生路的便是瓦剌,滿腔恨意隻想著同歸於儘,根本冇有察覺,自己麾下的士卒正在一片片倒下,本就不足以抗衡大明的兵力,正在這場無意義的廝殺中飛速消耗。
他看不到沙海之外的冷眼,也聽不到幕後執棋者的輕笑,隻當這是部族間的世仇清算,渾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遠離捕魚兒海的主力集結地。
而瓦剌大營之中,也先把玩著麾下細作截獲的、半枚與明軍大營中一模一樣的詭異令牌,麵色同樣凝重。
他早已識破密函是假,也看穿了有人借刀sharen,卻依舊將計就計,設伏阻擊韃靼,一來是借勢削弱世仇實力,二來也是想引出這股暗中操盤的勢力。
可幾番試探下來,對方始終隻在幕後推動,從不正麵現身,情報傳遞精準得可怖,彷彿三軍之中,處處都有他們的眼線。
也先望著捕魚兒海的方向,眼底閃過一絲忌憚。
藍玉的明軍尚在虎視眈眈,脫古思帖木兒的韃靼已成瘋獸,而那股神秘勢力如同附骨之疽,揮之不去。
漠北的天,已經徹底變了。
這場還未正式打響的捕魚兒海之戰,從一開始,就不是他與藍玉、脫古思帖木兒三人的棋局。
黃沙漫卷,朔風呼嘯,三方勢力各懷心思,卻都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。
藍玉站在帥帳門口,望著茫茫無際的戈壁,握緊了腰間佩劍。
他必須先破開這層迷霧,揪出藏在陰影裡的黑手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