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。
楊綾的小手緊緊攥成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卻感覺不到疼。
二哥要喝水。
沒有水。
她怔怔地坐著，忽然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，眸中閃過滔天的驚喜。
下一瞬，楊綾伸出自己的手指放到嘴裏，用力咬了下去。
疼！
她哆嗦了一下，但沒有鬆開。
鹹腥的血味在口中瀰漫開。
她將滲血的手指湊到哥哥唇邊，讓那微溫的血珠滴落在他乾裂的唇縫上。
昏死中的楊戩，唇瓣似乎微微動了一下。
孫悟空看到了。
幾乎是楊綾抬手的一瞬間，她便立刻明白了楊綾的意圖，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。
這怎麼可以！
這微薄的血，能頂什麼用？隻會讓這小小的女孩也更快垮掉！
可她無法阻止，甚至連傳遞一個不要的念頭都做不到。
她隻能眼睜睜看著。
楊綾看到哥哥唇瓣的微動，黯淡的眼睛裏猛地亮起一點微弱的光。
有用！
可是手指上的傷口太小，血很快就凝住了。
她鬆開牙齒，看著指尖那一點點血跡，又看了看哥哥蒼白如紙的臉。
然後，她的目光開始在身下的碎石泥土中逡巡。
她摸索著，撿起一塊邊緣相對鋒利的碎石子，大約有她半個手掌大。
粗糙，帶著稜角。
她沒有猶豫。
用右手緊緊握住那塊碎石最鋒利的一角，左手掌心向上，攤開。
然後，她用盡全力，將那鋒利的石尖，狠狠地劃向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“嗤——”
皮肉被割開的細微聲響，在死寂的石縫中顯得格外清晰、刺耳。
劇烈的疼痛讓楊綾渾身一顫，小臉瞬間扭曲，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但她死死咬住下唇，沒有叫出聲。
她看著掌心迅速蔓延開的紅色，那紅色在黑暗中濃得發黑。
她顫抖著，將流血的掌心湊到小楊戩的嘴邊，讓溫熱的血液緩緩滴落、流淌進他乾渴的口中。
一滴，兩滴……血液順著他的唇角流下一些，但更多的，似乎被他無意識吞嚥了下去。
停下！
快停下！
這麼做你也會死的！
楊綾！
孫悟空在虛空中無聲地嘶喊，她的意識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和無力感而變得更加不穩定，幾乎要潰散。
她看著楊綾那小小的顫抖的不斷流血的手掌，看著女孩臉上混合著痛苦決絕和一絲希冀的淚水。
隻覺得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也傳遞到了自己即將消散的魂靈深處。
楊戩在昏沉中，似乎嘗到了液體的滋味，喉嚨本能地吞嚥了幾下。
楊綾見此，彷彿受到了鼓勵，更用力地擠壓著自己的傷口，讓血流得更快一些。
她的臉色隨著血液的流失而迅速蒼白下去，身體開始發冷，頭暈目眩。
但她固執地堅持著，直到覺得差不多了，才虛脫般收回手，用破爛的衣袖胡亂將傷口纏住，緊緊按住。
她癱軟在哥哥身邊，大口喘著氣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失血和之前的消耗讓她眼前陣陣發黑，但她努力睜大眼睛，看著哥哥的臉。
也許隻是片刻，也許過了很久。
楊戩的睫毛顫動了幾下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。
他眼神空洞茫然，許久才慢慢聚焦。
唇邊還殘留著血跡，他無意識地舔了舔，嘗到了那濃重的鐵腥味。
然後，他看到了身邊妹妹蒼白如鬼的臉，和她那被破爛衣袖包裹著、卻仍有血色滲出的左手。
一瞬間，他明白了。
“三……妹……”
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，眼眶驟然通紅，想要抬手，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，隻能死死盯著她，眼裏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痛楚、憤怒和滔天的無力。
楊綾見他醒來，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聲音輕飄飄的。
“二哥，有水了……你不會死了……”
楊戩閉上了眼睛，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不是因為冷，而是因為一種比死亡更難以承受的剜心之痛。
滾燙的液體，終於衝破了那強行冰封的堤壩，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，混入妹妹尚未乾涸的血跡之中。
石縫內，死寂重新降臨。
卻比之前任何時刻，都更加沉重，更加血腥，更加絕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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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是唯一的坐標，時間是緩慢切割的鈍刀。
第三天。
又或許更久。
楊戩已經無法準確判斷他們在山洞呆了幾天。
乾渴如同燒紅的鐵絲勒緊了喉嚨，每一次吞嚥口水都帶著撕裂的痛楚。
背後的撞傷和胸口的悶痛在持續的寒冷中變得麻木，又會在每一次不經意的移動中爆發出新的、尖銳的折磨。
失血帶來的眩暈與虛弱如同潮汐，一次次將他拖向昏沉的深淵，又一次次被更深的乾渴和妹妹壓抑的啜泣聲拽回。
楊綾的情況同樣糟糕。
失血後的蒼白在她臉上久久不退，掌心的傷口在陰冷潮濕中隱隱作痛。
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，攥緊了她的胃，帶來陣陣空虛的絞痛。
她緊緊挨著哥哥，從他身上汲取微弱的溫度，也用自己的顫抖回應著他無法控製的寒戰。
絕對的黑暗剝奪了視覺，卻讓其他的感官在求生本能下被逼迫到極致。
尤其是聽覺。
楊戩不知道這是否是重傷瀕死前的幻覺，亦或是某種潛能的被迫激發。
他的耳朵在這片死寂的隻有彼此痛苦呼吸和遙遠雨聲的石縫內，似乎能捕捉到許多更遙遠、更細微的聲響。
他聽見石縫外，穿過雨幕傳來的模糊卻富有層次的畫麵。
風掠過不同高度樹梢的嗚咽與嘶吼。
雨水敲打闊葉針葉、岩石泥土的不同節奏。
遠處山澗水流因為降雨而變得湍急的嘩嘩聲……
還有活物的聲音。
左前方極遠處的山林深處，偶爾會傳來幾聲悠長而孤傲的狼嚎穿透雨夜，帶著捕食者的冰冷與耐心。
那嚎叫並非一隻，偶爾會有另一聲更短促的回應，像是狼群間的聯絡。
右後方稍近一些的某個山坡或崖壁上，似乎有犬類的短促而警惕的吠叫，還夾雜著某種小動物驚慌而逃竄的窸窣聲。
那吠叫聲充滿了地盤意識與隱隱的躁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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