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特別的，是來自石縫斜上方某片區域。
大概是崖壁或較高樹冠處，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尖銳而嘈雜的吱吱聲，以及物體被丟落、撞擊在枝葉或岩壁上的聲音。
那是猴子，一群在雨夜中也不甚安分、或許在爭奪有限乾燥棲身之所的猴子。
這些聲音混雜在雨聲裡，原本隻是模糊的背景。
但在楊戩極度專註且異常敏銳的聽覺中，它們漸漸被剝離分辨，形成了一個粗糙的關於石縫外方圓數百步內活物分佈的‘圖景’。
狼……犬……猴子……
虛空中，孫悟空那縷僅存如遊絲的意識，也模糊地共享著這份感知。
她本就是猴子，比楊戩更熟悉山林，更明白這些聲音意味著什麼。
狼群有領地，通常夜間活躍。
雨天或許會暫時收斂，但飢餓會讓它們更加危險和暴躁。
野狗群更加無序，對闖入者充滿攻擊性。
而猴子，機警且好奇心重，容易被異常動靜吸引或驚擾。
孫悟空的意識虛弱得連思考都顯得凝滯，但一種本能的想法在她腦海盤旋。
楊戩這是想利用它們……引開……
但，怎麼引？
兩個孩子，傷成這樣……
楊戩閉著眼，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傾聽和思考上。
乾渴和疼痛讓他的思維時斷時續。
但一個極其冒險、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的念頭，卻如同在乾涸河床上頑強滲出的水滴，一點點匯聚。
三妹一個人可以出去。
但她太過年幼，還受了傷，如若碰上天兵隻有死路一條。
他雖如今身負重傷，可有了他在，即便是死，他也會擋在她身前。
他們不能分開。
必須一起走。
可是……直接衝出去？
麵對嚴陣以待、裝備精良的天兵，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製造假動靜引開？
天兵應當不會那麼輕易上當，且石縫內能利用的東西太少。
唯一的變數，在外麵。
在那些被雨夜和飢餓驅使的野獸身上。
在天兵與這些凡間野獸之間那種微妙的、互不乾涉但又相互警惕的關係上。
天兵是神，目標明確，要的是他們。
野獸是凡物，混亂無序，要的是環境。
如果能將環境的混亂，短暫地、激烈地引向他們……
他需要聲音。
需要更大的，能傳播更遠的能同時刺激到野獸和乾擾天兵判斷的聲音。
還需要時機，一個外部環境本身就充滿擾動，能掩蓋他們微弱行動聲音的時機。
雨，還在下。
時大時小。
當雨勢變大時，各種自然聲響會增強，或許……
他的手指在身下冰冷潮濕的泥土裏，無意識地摳挖著。
指尖觸碰到一塊較大的、扁平的片狀石頭，邊緣不算鋒利，但質地堅硬。
旁邊，還有幾根之前滾動時碰到的乾燥中空的細小枯枝，不知是什麼植物的莖稈，非常脆。
一個極其粗糙的構想，在他腦中艱難成形。
他積攢了一點力氣，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身體，靠近楊綾，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在她耳邊說。
“三妹……聽我說……我需要……你幫忙……”
他斷斷續續，用最簡短的詞語，描述了他的計劃。
核心是利用猴子對異常尖銳聲響的好奇或驚懼，以及狼群對領地內突發混亂的可能反應。
他們需要製造一個足夠響、能傳出石縫、聽起來不像人為又能持續一小會兒的聲音源。
最好能引發猴群的騷動甚至投擲反擊，進而可能驚動附近的野狗或引起狼群的注意。
而持續的雨聲和大風的間隙，是他們行動的掩護。
楊綾聽得似懂非懂，但她抓住了關鍵。
二哥需要她弄出很大的奇怪的、持續的聲音。
在雨大的時候，朝著有猴子叫的方向。
“我……試試……”她也用氣音回答，小手在黑暗中摸索，找到了哥哥說的那片扁平石頭和幾根枯枝。
楊戩的計劃是細緻，但也更依賴運氣和楊綾的臨場發揮。
他讓楊綾用石頭和枯枝嘗試模仿一種尖銳斷續、類似某種受傷或憤怒小獸的嘶鳴，這需要技巧。
他自己則準備在聲音發出後，利用可能引起的短暫混亂，嘗試向石縫入口處一個他早就留意到的、被一塊崩落巨石和茂密藤蔓半遮的陰影處移動。
那裏或許能提供更好的隱蔽，甚至是另一個未被發現的縫隙起點。
這需要兩人極致的配合和時機把握。
現在他們隻能等待。
在寒冷、乾渴和越來越沉重的虛弱中，近乎絕望地等待。
楊戩集中全部精神，捕捉著雨聲的節奏，風穿過石縫入口的嘯叫變化，以及外麵那些野獸聲音的微妙起伏。
他需要一個大雨滂沱、風聲呼嘯、足以掩蓋枯枝摩擦和石頭敲擊聲的時機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楊綾握著石頭和枯枝的手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僵硬。
突然，一陣更猛烈的風灌入石縫，帶來密集如鼓點的雨聲。
外麵猴群的叫聲似乎也被風雨壓了下去。
“就是……現在！”楊戩用盡全力低喝。
楊綾不再猶豫，她用扁平石片的邊緣，按照哥哥之前反覆低聲示範的方式，猛地刮擦手中那根最乾燥中空的枯枝。
“嘰！嘎——”
一種極其尖銳刺耳、完全不似人聲、也不同於尋常鳥獸的怪異嘶鳴，陡然從她手中爆發出來。
在狹窄的石縫內被放大了數倍，甚至壓過了風雨聲。
這聲音如此突兀難聽，充滿了不協調的挑釁意味。
刮擦隻持續了兩秒，楊綾就停下了，心臟狂跳。
幾乎是同時。
楊戩用盡重傷之軀所能爆發的全部力量，朝著記憶中的那個陰影處奮力一滾。
碎石和泥土被他帶動，發出嘩啦的聲響，但在狂暴的風雨聲與方纔引起的騷動中並不算突出。
石縫外。
風雨正急。
守候的天兵也難免有些鬆懈，注意力被惡劣天氣分散。
就在此時，那尖銳怪異的嘶鳴穿透雨幕傳來，方向正是石縫深處。
“什麼聲音？！”
“又是那小崽子搞鬼？”
天兵瞬間警覺，兵器握緊，朝著石縫內凝神細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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