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歸墟的笑僵在了臉上,不是笑容散去,而是突然凝固了,麵板肌肉猶保持著笑的狀態,但眼中的笑意卻碎裂了。
“你……這話,是什麼意思?”陳歸墟深吸了口氣,壓著嗓子道,像是唯恐驚動了什麼。
遙渺渺改為用指節叩響了鉞麵,不似之前清脆如鳥啄,要沉悶得多,也更厚重的多,像是王權的殺伐戰鼓擂響。
“如果你冇打算坦誠,那就回去吧。”遙渺渺的聲音很平淡,毫不在意地打算起身離開。
陳歸墟跟著起身抬手,想要上前攔遙渺渺,看到遙渺渺冷冽地睨向他,又手指蜷縮成拳,緩緩坐回去:“你是怎麼發現的?”
“很難嗎?”遙渺渺以問代答,再次避開泄露自己的資訊。
陳歸墟的心緒已經被遙渺渺一係列的心理操縱切得支離破碎,非但冇察覺遙渺渺的意圖,反而開始根據他自己的經曆補齊一個合乎他認知的答案。
“確實不難,‘混沌未分天地亂,茫茫渺渺無人見’,渺姑姑也是自己察覺的,察覺到她自己是無啟民。
我在得知你的名字時,我也很震驚,你竟然也用了這個名字。
渺姑姑說,無啟民複生宛若新生,不再記得過往,可我想終歸不會完全忘卻的吧!
無啟民無後嗣,故又被世人稱為無繼民,無啟民死後埋入土中,可複活重生,迴圈往複不絕也。
可是人世苦楚萬千,又豈是避開生死便可安樂呢!渺姑姑死後,我將渺姑姑埋入土中,則複生為你。
按照無啟民的傳統,當由我來將你撫養成人,就像渺姑姑養我成人一樣。可是你被偷走了。
幸好,渺姑姑,我終於找到你了。”
陳歸墟放在膝蓋上的手,指尖在微微跳動,分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。
遙渺渺不知道陳歸墟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,但看著陳歸墟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,她覺得至少“渺姑姑”這個人是存在的,陳歸墟對渺姑姑的緬懷也是真的,隻是其他未必就真如陳歸墟所言了。
遙渺渺將信將疑地問:“既然無啟民於土中重生,並無後嗣一說,那麼我們為什麼會長得如此相似?”
陳歸墟看著自己的手心道:“無啟民冇有後嗣,隻有重生,那麼第一代無啟民又是哪裡來得呢?”
“哪裡?”遙渺渺接話道,聲音很平,平得令人感覺不到遙渺渺有真想要知道的**。
“渺姑姑告訴我一個傳說。一切從《山海經》裡記載的‘女醜之屍,生而十日炙殺之’開始,軒轅黃帝得知女醜死後,派了巫抵將軍帶兵前往調查具體原因。
那時恰逢旱魃為禍人間,千裡焦土、食物短缺。巫抵不忍將士們餓死,身先士卒吃了女醜之屍,發覺冇死之後就讓將士們也吃了。
雖然得以存活,卻不料女醜乃是神隻之軀,巫抵和將士們竟然失去了生育能力,隻能死後埋入土中再複生。
據說我就是那個巫抵將軍,而你,是巫抵將軍的妹妹。
巫抵將軍擔心家中的妹妹,因此將他自己分到的那份女醜之屍留了一部分給妹妹。
後來巫抵將軍驅趕了旱魃,帶妹妹和那些一樣吃了女醜之屍的將士離開了軒轅黃帝部落,開創了無啟國。”
遙渺渺笑了下:“一個非常符合父權的故事,就像俄狄浦斯的故事,殺死怪物,成為國王,幸好這個故事裡冇有母親,不過多了個妹妹。”
“你不信?”陳歸墟有些緊張,“你能接受自己是無啟民,為什麼不能接受這個故事呢?”
遙渺渺摸著鬼麵青銅鉞的鉞刃,刃冇有開封,但是這種鈍感的尖銳依舊讓遙渺渺著迷。
她又一次想念她的蜀中劍了。
隻是蜀中劍冇有流傳至今,據說劉備將蜀中劍一分為八,加入金牛山鐵礦重新鑄造了蜀八劍。
而這巫抵的故事也被父權敘事改寫了,巫抵從女人變成了男人,成為了哥哥。
真正的巫抵成為了待在家中等待照顧的妹妹,
哥哥搶占了巫抵和將軍之名,成為了身先士卒探索人類長生之路的先行者。
魃神淪落為了父權敘事裡的反派,被冠以旱魃汙名,變成了哥哥成為無啟國國王的功績。
就像是女媧神格被父權敘事一再降低打壓一樣,直到戰國時期才被創造出來的伏羲擠占了女媧的功績。父權敘事還要將伏羲設定成為女媧的哥哥,後麵更是將伏羲改成女媧的丈夫,連女媧摶土造人的功績都變成了兄妹繁衍人類,在搶奪功績麵前,倫理道德好像又不重要了,真是曼妙的倫理道德標準。
“是無啟民,又不是姓司馬,我有什麼難以接受的?隻是這個故事嘛!我怕你會說女媧和伏羲是夫妻,既然是故事,那麼就隻是故事而已。”遙渺渺再一次叩響了鉞麵,明顯不耐煩地道,“陳先生不如說點我想聽的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