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霜嵐饒有興趣地道：“如果他的DNA和你並無親緣關係，你會失望呢？還是鬆一口氣？”
遙渺渺看著雲霜嵐，看了很久，然後突然笑了，像極了陳歸墟痞痞的又深藏著一種危險蠱惑的笑。
遙渺渺將筆桿尾部的筆帽拿下來套回筆尖：“看來我無需擔心他真的是我哥哥了。”
“需要我幫你嗎？”雲霜嵐雲淡風輕地道，“殺了他。”
遙渺渺像是閒談天氣一樣：“先說說他到底是什麼吧，我再做決定。”
雲霜嵐讚許地輕輕彎了彎嘴角：“人，一個吃過無啟民的人。”
遙渺渺呼吸一沉：“還有其他的無啟民？”
雲霜嵐輕輕扇著香霧，緩緩道：“《山海經·海外北經》記載‘無啟之國在長股東，為人無啟’，能稱之為國，自然是曾經族群龐大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遙渺渺拉開辦公桌前麵的椅子坐下，顯然是打算長談。
“陳歸墟還在小會議室等你。”
遙渺渺毫不在意道：“那就讓他等著。”
“登高臨下，無失所秉，不急不躁，謀而後動，可為執牛耳者。遙渺渺，你成長的速度超出了我的想象，這段時間你經曆了什麼？穿越時空？時間迴圈？或者說現在流行的小說題材無限流？”
遙渺渺愣了一下，不答反問：“雲總還相信這些？”
雲霜嵐牽唇一笑間整個人氣場突變，眼中是睥睨天下的傲然：“你忘了我是商紂王了嗎？我活了三千多年了。”
遙渺渺突然想起了劉徹，她摩挲著指尖鋼筆的金屬質感，回憶著蜀中劍的觸感。
雲霜嵐察覺到遙渺渺的走神：“在想什麼？”
“在想。”遙渺渺眯了眯眼，眼神篤定真摯地道，“在想你會不會覺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少了九根尾巴。”
雲霜嵐後仰靠在椅背上，揶揄道：“你也覺得妲己是《封神榜》的形象？”
遙渺渺搖了搖頭，有些悵惘道：“不覺得，有人跟我說‘綏綏白狐，九尾龐龐，乃王者之征’，為何會和傳說是禍國的妖妃形象連結在一起，你不覺得邏輯不通嗎？”
雲霜嵐被感染，眼中也閃過一絲黯然：“你很思念那個人？”
遙渺渺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。
雲霜嵐放棄了追問這個人是誰，沉重地歎了口氣：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，今我來思，雨雪霏霏。曾經並肩平天下，何時再入吾夢中？
羲和生十日，故曰‘本有十日迭次而出，運照無窮’，於是我們以‘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、庚、辛、壬、癸’來命名十日，以十日為一旬。就像現在以七天為一週。
妲己是她故去後的尊號，或者說是祭名，商人會在己日祭祀她。就像商人在我死後稱我為帝辛，會在辛日祭祀我一樣。”
“妲己，己是祭祀日，帝王級彆的待遇？她不是你的寵妃，她是你的王後？”
“她還是周朝，那時應該說是周方國最嚴厲的母親。我們尚白屬金德，信奉九尾狐，妲己號令四方、驍勇善戰，一度被我們的臣民認為是九尾狐轉世。可惜在牧野之戰遭懸屍示眾。”
“所以周朝為了報複，汙名化她？”
“姬發為了讓謀反有合法的理由，在牧野之戰前釋出《牧誓》言我有四條罪狀，其中便有一條?‘惟婦言是用?’，若不將妲己塑造成為一個禍國妖妃，又如何讓這條罪狀成立呢？
若不將商朝塑造成為一個因女子乾政而亡國的朝代，又如何蠱惑世人推行將女子鎖困於家宅之內的《周禮》呢？
是我連累了她，否則她之名未必在婦好之下，她征戰下來的封地何其之廣。她不是王者之征，她就是王。”
遙渺渺像是摸到了《周禮》這所將女子困在男尊女卑牢籠中的地基所在，指尖不由顫了顫，指尖抵著鋼筆的金屬外殼道：“她不是王後？而是王？”
“當認為後羿是男子時，就能認可後羿的後是部落的統治者，當後冠在女子頭上，後就隻是王的配偶了？
後就是王。婦好是王，妲己亦是王。”雲霜嵐長歎一聲，帶著一種跋涉千年的疲憊，“否則周人為什麼要汲汲去論證己是姓氏，來掩蓋妲己是祭名呢？他們害怕女人知曉女人曾為王者，就不甘心被屈居於男子之下了。
如此，周朝又如何維持它那君君臣臣、階級分明的統治秩序。它需要女子作為賄賂男子接受並維護封建統治的祭品。”
遙渺渺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，倒抽了口涼氣道：“所以帝後同尊不單單隻在漢朝，後也不是以帝之配偶被尊，而是以後本身被尊。”
她本以為劉徹對她說後即為主君，執掌權柄號令四方，是哄她的，她也曾懷疑劉徹會不會想激起她對後位的覬覦，從而製衡衛子夫。
冇想到後就是王，竟是真的。
是她，自困於周禮的那套敘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