遙渺渺瞳孔驟然收縮,握著蜀中劍的手因過於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是什麼……”遙渺渺斟酌著字眼,卻不知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,最後隻吐出兩個寬泛之詞,“種族?”
巫真猶豫了下道:“算是人族吧,應該還能算。”
遙渺渺努力地想保持鎮定,但聲音還是透出了些許緊繃:“你說你是巫真,那麼你現在已經活了3000年?還是5000年?”
巫真暢快地笑了起來:“哪怕是遺忘了過往,抵將軍還是和以前一樣防備心強,喜歡拐彎抹角的審問彆人來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。”
遙渺渺蹙了蹙眉,隻靜靜等著,並不在意自己的想法被揭穿。
是巫真找上了她,那定然是有目的的,哪怕這目的真如巫真所言隻是告彆。
巫真見遙渺渺不說話,也不在意會不會在言辭試探中落於下風,帶著些許追憶,緩緩道:“世人叫我巫真,真假難辨的真,但更準確的來講,世人的本意是想叫我巫貞,元亨利貞的貞。
造字從來不是一蹴而就,上古時期造出的字還很有限,且往往一詞多義。
就像西方創世神話裡那句‘上帝說要有光’中的‘光’字,在華夏要到商朝才能出現後世普遍認為的‘光’,而在那之前,我們有時會用‘日’字來記錄光。
真假的‘真’也要等到周朝才被創造出來,從元亨利貞的貞中分離獨立,獨立表示本源本性。
但這兩字在後期依舊存在以‘貞’通‘真’的使用情況,直到漢朝纔開始分離。
後人不知,便將《山海經》中的巫貞改成了真假的‘真’。
元亨利貞,猶如春夏秋冬,貞下起元,寓意冬儘春來,因此貞除了以鼎灼燒龜甲占卜的意思之外,更有既是終結又有重啟乾坤、迴圈往複之意。
而後者纔是世人將我以靈山十巫鐫刻進大禹九鼎,以巫貞稱呼我的原因。
升降於靈山,貫徹時間,迴圈往複。
通俗來說,就是我不是活了多少年,我是同時存在於人族的所有時間。
我是巫貞,是東方朔,也可以是21世紀之後的人,也可以是遠古時代之前的人。
時間本身就不存在,它隻是一種人族創造的概念,或者說一種錯覺。
對於我來說,我剛見過上古時期身為巫抵的你,也剛見過21世紀還是玉涵遙的你。”
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,但眼前的一切又讓遙渺渺不得不信。
遙渺渺穩了穩心神:“你是說,我是靈山十巫之一的巫抵,也就是你口中的抵將軍?”
“是的,你以巫抵之名鐫刻在大禹九鼎之上。”巫真輕輕頷首,“當然,我們更習慣稱呼你為抵將軍。”
我們更習慣。
聽到這句話,遙渺渺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第一次聽到彆人稱呼自己為抵將軍是21世紀的一個青衣女子,這是否意味著那個青衣女子也是上古時代之人。
青衣女子見自己不認識她時,那麼憂傷抵說:“你又不認識我了嗎?抵將軍。”
所以,自己真的是忘記了嗎?
不對!
遙渺渺突然意識到她遺漏了什麼,眼神銳利如刀,聲音冷冽如冰道:“你撒謊,我不可能是巫抵,我有自己在21世紀出生和成長的完整記憶。”
“記憶,很多時候並不真實。抵將軍,永遠不要堅信自己的記憶,甚至包括曆史文物。
上古時期,我們就已經精通用祝由術治療疾病,你更曾將之運用於戰爭之中,所向披靡。
當然,祝由術在21世紀已將近失傳了,不過它的一些技巧卻還流傳了下來,例如誘導、催眠、潛移默化。他們將之成為心理學。”
巫真言辭懇切。
遙渺渺卻是眉心一動,緊盯著巫真的眼神,覺得巫真似乎另有所指,一字一頓道:“何,意?”
巫真沉默了下,眼中閃過一種複雜的神情,隨即歎了口氣:“將來,你自會明白。”
“就算是記憶不可靠,那照片影像呢?我絕對有少年之時,不可能是長生者。”遙渺渺敏銳地抓住了漏洞。
“我們探索了很多長生的方式,在研究不死藥陷入瓶頸之時,你帶領士兵以身殉道吃掉了女醜的屍體,這是人族的一次冒險。
你們成為了無啟民,死後埋入土中,五臟六腑和四肢皆能各自化為嬰兒,從土中複生,然後如常人一樣度過一生,直至死亡,然後進入下一場複生。
千百年來,無啟民曆經無數次複生,探索著人族永生的途徑。
你們每一次複生,無需經過陰陽結合,因此基因一直保持穩定不變,卻又似乎在有意無意地控製自身基因的表達,來探索如何更好地適應環境。
你們甚至拋棄過性彆,以此避免性彆特有的疾病。
當人族開始以此將你們踢出人族,大肆捕食你們的時候,你們又模擬出性彆。
隻是你們明明覆生前後都是同一個人,卻又無法保留複生前的記憶。
當同一個人的多個複生體並存時,你們又會產生意識共享,即便如樹木一樣,會出現主枝和枝條搶奪主體性的情況。
但危機時刻,副本又會無條件地保護主體。
你從冇有意識到過自己和人族的不同嗎?”
若非巫真誠摯的眼神,遙渺渺都要懷疑巫真是在挑釁,畢竟這種問法,無異於在說——“嗨,你察覺到過自己是一個完全變態生物嗎?”
遙渺渺立刻想到了肩頭的紅痣,仍舊毫不猶豫道:“冇有”。
“真的冇有嗎?在那麼多複生體裡,你明明這麼的不同。”巫真聞言非常失望,久久不語。
遙渺渺卻出奇地平靜,就像一個冷漠至極的看客:“你剛纔說人類捕食無啟民,意思是人類吃了無啟民?”
“《山海圖》和《山海經》都有記載無啟民的食用方法和功效。
隻不過周武王姬發死後,周公旦輔政掌權並開始係統性清除所有關於食人的記載,致使《山海經》食人部分在民間失傳。
直至鐫刻著《山海圖》的大禹九鼎也於秦朝失傳,關於無啟民的記載也絕大部分隨之消失在了曆史的明麵上。”
說到此處,巫真不無悲憫地看著遙渺渺。
遙渺渺依舊冇有表現出有絲毫的情緒波動:“周公旦為什麼要清除關於食人的記載?”
“為了實現人神的徹底隔絕,建立全新的人間秩序,讓周王室能世代徹底壟斷神權和君權。
對於統治者來說,《周禮》對於人心的滲透遠勝過千軍萬馬,華夏之後的幾千年都印證了周公旦此舉的聰明。
漢武帝尊崇儒術其本質也是為了發揮《周禮》的作用,隻可惜過猶不及,以階級分明、宗族血緣為基礎的社會結構確實能帶來了一定的穩定。
可唯獨低估了人心的貪慾,後世君王對權力的追逐致使他們一再加碼用儒術去馴化臣民,最終僵化成了亡國之禍,致使華夏文明多次差點斷絕。
我有時候會想,壓根無需神隻降下神罰,人族就會自取滅亡。
上古時期,人族堅定地認為人族就是神隻最偏愛的孩子,於是傲慢逐漸膨脹,直至肆意妄為、不擇手段,吃掉女醜之屍隻是我們犯的罪行之一。
神族創造了人族,人族卻想要反噬,人族的孺慕之情終究冇有和神隻的舐犢之情對等。”
說完,巫真陷入了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