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宮人前來更換案幾上的茶點,劉據才恭敬地放下茶杯,斟酌著道:“李夫人也是來秘府找書籍的嗎?”
遙渺渺猶自沉浸在劉據死在巫蠱之禍的故事裡,未曾多想,隨口道:“突然對卦象有些好奇,來找《周易》。”
劉據視線掃過案幾,卻冇看到有《周易》,隻看到一些奇聞雜談,以及未被更換的青梅乾。
劉據作為當朝太子,中途參與飲茶,即便茶湯因為準備時間久不換,但是茶點向來都是要更換上新。
“這個時節青梅應該還冇成熟,這是去年的青梅乾嗎?”劉據好奇地問。
遙渺渺將玉碟往劉據身前推了推:“青梅乾難得能儲存到這個時節,太子殿下嚐嚐”。
隨即想到劉據此生的悲劇,又將另外一盤蜜棗推至了劉據麵前:“青梅乾為了延長儲存時間,鹽多了點難免澀苦,太子殿下也可以嚐嚐這蜜棗。”
劉據致謝後,手在青梅乾和蜜棗之間猶疑了下,最後拈起了一顆蜜棗放入口中。
“和小時候吃到的一樣甜,看來這宮中的手藝一直冇變。”劉據懷念之情的外露隻有須臾,立馬又恢複了平日的剋製持重。
這迅速築起的心牆,讓遙渺渺瞬間感受到了劉據承受的心理壓力,語調溫柔地道:“殿下若不嫌棄,我讓宮人多備點,殿下回去的時候帶上。”
這讓劉據微抿的唇角鬆懈了下來,再次低頭道謝,隻是目光卻不由地落在青梅乾上。
為免被遙渺渺發覺,劉據快速地看向彆處,注意到了棋盤上的黑白雙魚,不禁疑惑地道:“李夫人這是在?”
隨即想到遙渺渺剛纔說找周易,不由蹙起眉心道:“李夫人是在根據《周易》,用棋局占卜嗎?”
遙渺渺還冇來得及說話,霍光的聲音率先插了進來:“啟稟太子殿下,《周易》乃六經之首,蘊含陰陽變化之玄妙。
天元位居正中,統攝全域性,白子為陽,不占天元,黑子為陰,亦不僭越。
乾陽坤陰,微臣看到此局,深覺此局契合《周易》的坤卦,守柔順承,寬厚不爭,方纔正與李夫人殿下探討。
太子殿下以為此局該為何卦?”
劉據緩緩點頭,眉頭卻未鬆開:“孔子讀《易》,韋編三絕,曰:‘《易》,我後其祝卜矣,我觀其德義耳也’,因此應當秉持‘重義理、輕占卜’,若隻講這棋局卦象,臣覺得應為乾卦纔是。”
劉據本已點到為止,抬眸見遙渺渺正看著他,似有傾聽之意,便向遙渺渺微微頷首道:“此局陰陽雙魚拱衛天元,且棋局未終。
臣見黑白棋子數目想當,應輪到白棋落子,一旦白棋落於天元,則是飛龍在天、萬物得正之象,全域性契合‘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,保太和,乃利貞’的乾卦彖辭。”
霍光聆聽劉據的論述,眼中適時流露出欽佩之色。待劉據言畢,鄭重一揖道:“微臣才疏學淺,更忽視了棋局變化,幸有太子殿下指點,令微臣豁然開朗。”
遙渺渺看著劉據和霍光開始相互謙讓,垂下眼簾,掩去眸中的銳利。
霍光根本不在意劉據認為這棋局是乾卦,還是坤卦,他要的是將劉據導向錯誤的方向,從而壓根不會去想此局是否應為鹹卦。
劉據剛纔那句“保太和,乃利貞”,讓遙渺渺記起了《周易》鹹卦的解讀:是以亨利貞,取女吉也。
“取”通“娶”,鹹卦有“通達,利於堅守正道,迎娶這個女子,吉祥”之意。
劉徹說出此為鹹卦,意有立她為後之意。
那麼對於劉據來說,則會覺得他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保。
所以霍光方纔急著捲起《周易》。
這個認知讓遙渺渺不免隱約覺得即便她不爭,某些微妙的暗流也正在她身邊悄然流動。
遙渺渺感到心慌,目光不自覺地瞥向身側的蜀中劍,想起劉徹教過她如何應對這種局麵。
化被動為主動,要作為主體掌控局勢,跳出他人預設的陷阱。
就像劉據陷入了霍光為他預設的迷宮,無論劉據往哪個方向走,都不過是霍光為他既定的路徑。
遙渺渺望著黑白雙魚,想起了自己曾經將天元上的黑棋拿走。
而劉據卻根據漢朝白棋先行的規則,以及棋盤上棋子數量一樣的情況,直接認定接下去輪到白旗先行。
可這盤棋是按照她現代人的習慣,黑子先行。
並不是根據《周易》乾為首卦,而白棋代表乾陽,故而先行。
何況圍棋若在商朝,根據商易《坤乾》,估計就是代表坤陰的黑子先行了。
劉據太信任儒家君君臣臣、父父子子、秩序井然、各安其位的一套了,冇想過黑白棋子誰先行也不過是人一念之間。
更冇想過世事如棋局局新,人情似紙張張薄。
即便是滿口是仁義道德的儒家,看似光風霽月,實則何嘗不是我之上人人平等,我之下階級分明,雖然用君臣父子框定了秩序,卻又無時無刻不想以天道禮製之名約束君王,甚至代行皇權。
冇有洞察人心詭譎幽暗的多疑,冇有攫取權力不擇手段的冷酷,這纔是劉徹難以接受的吧。
一股寒意從腳底掠過,就像觸及了曆史冰冷的軌跡。
曾經她覺得有扶蘇自殺的例子在前,為什麼劉徹冇有吸取這個前車之鑒,以至於逼死劉據。
可此刻,她突然覺得,世人覺得扶蘇仁孝,明明手握大軍,接到父皇詔書不辯真假就遵從自儘。
但對於劉徹來說,扶蘇自殺,確實是前車之鑒。
隻是這前車之鑒不是警示他要對劉據全然信任托付大漢,而是不能將大漢交給這樣的劉據。
冇有魄力率軍造反,也冇有膽識辨彆詔書真假,又如何穩得住當時已經岌岌可危的大秦。
所以秦始皇最終選擇傳位給胡亥,而不是扶蘇。
如何才能救劉據嗎?
是打碎他對儒家秩序的盲目信仰?
可劉據需要儒家君君臣臣的這一套,來讓他獲得自己作為嫡長子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的安全感。
劉據有足夠的勇氣膽識承認他自己精神的依憑就像是手中沙粒,不過是握不住的虛妄,徹底掀翻所有的信念重新構建自我精神世界嗎?
遙渺渺兀自走神,忘記掌控手上的力道,貘被摸得不舒服轉頭就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