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難得見霍大人評價事物不好，看來這青梅乾一定很難吃。”說著，遙渺渺便將青梅乾放回玉碟裡。
霍光已取出袖中的汗巾準備遞給遙渺渺，但又頓住，汗巾雖非私密之物，但男女之間直接傳遞有違禮法。
這也是之前在軒轅黃帝陵那種緊急之刻，他也要先將汗巾遞給劉徹，還解釋自己從未使用過的原因。
霍光假意輕咳了下，引起垂頭侍立在不遠處的凝蔓注意，舉了下手中汗巾並眼神示意了下。
凝蔓立馬上前伺候遙渺渺淨手。
霍光垂下眼瞼偏頭看向棋盤以示迴避，黑白的棋子影映在漆黑如淵的眼眸裡，眼底藏著的是洶湧的思緒。
他記得上次在湖畔，李季也曾拿出汗巾讓遙渺渺擦手。
李季是遙渺渺的親兄長，那麼傳遞汗巾並不算違背禮法，可李季卻攥著汗巾，讓遙渺渺直接擦拭，而非接過汗巾。
並且霍光在暗中觀察李季時，還發現李季和遙渺渺一樣，幾乎容不得手上有汙漬，對汗巾的使用頻率遠高於旁人。
這對於從小嬌生慣養的貴族來說不算什麼，但是遙渺渺和李季幼年貧苦，尤其是李季還在軍營中摸爬滾打多年，對於汙垢的容忍度應該比普通百姓還要高點。
若說是家中習慣，李延年和李廣利並冇有這種習慣，而且探查的人回報說李季在軍營中也無此習性。
而臭豆腐這種聞所未聞的食物，也似乎隻有遙渺渺和李季知曉。
李季送來了臭豆腐，可遙渺渺卻又冇有吃，更像是遙渺渺在試探李季是不是真的知道臭豆腐。
還有特地送李季烤肉，還要確認李季是否吃掉了，在告知李季吃掉了後，遙渺渺反而怔愣了下。
還有背後偷襲李季，以及李季似乎根本冇有還手的打算。
……
此間種種一一略過眼前，在黑白雙魚上浮動。
黑白雙魚首尾相銜、圓轉對稱也似乎在四方的棋盤上轉動了起來。
“天道圜，地道方。聖王法之，所以立上下。何以說天道之圜也？精氣一上一下，圜周複雜，無所稽留，故曰天道圜。”——《呂氏春秋》關於圜道的論述似是棋局的迴應，乍現在心中。
迴圈往複、周而複始，是太極，更是天道。
霍光暗暗深吸了口氣緩解內心震驚，一些難以置信的猜想讓他頭皮發麻，卻也讓他無法抗拒地想要突破某種微妙的界限，繼續往深處猜測。
就在這時，秘府外傳來通傳聲：“太子殿下求見李夫人”。
霍光猛然心頭一凜，不由地深吸了口氣，見遙渺渺和凝蔓詫異地看來，才發覺自己竟然失態了。
霍光強行剋製著思緒湧動，慌亂地垂下眼簾，躲開他人探究的目光，愈發恭謹地道：“微臣見棋局微妙不由晃神，請殿下恕罪。”
遙渺渺稍稍抬了下手示意無妨，順帶允了劉據入內。
霍光立馬起身肅立，同時還捲起了案幾上的《周易》竹簡拿在了手中。
劉據依禮拜見遙渺渺，遙渺渺也按禮數給予回禮。
秘府是西漢宮廷收藏書籍檔案之所，雖然有些涉及機密需要劉徹給予特權，但劉據作為太子來秘府翻閱資料自然是尋常之事。
遙渺渺本以為劉據隻是恰好撞見她也在秘府，這才客套的拜見一下，正想著如何自然地尋個由頭結束這次客套。
不料，劉據並未和以往撞見遙渺渺一樣，姿態謙和但疏離少言，急於離開。
反倒有些不自然地開口：“臣昨日恰巧遇見太醫令向陛下呈報李夫人診脈結果，臣望李夫人安康無恙，若需什麼藥材還請李夫人示下，臣、臣。”
劉據的話語頓了頓，似乎覺得如此有些逾矩不妥，有些生硬地轉而道：“臣讓太醫令備齊”。
遙渺渺隻當是尋常客套，未曾多想就道：“多謝太子殿下關心，不過是慣例請平安脈而已。”
霍光卻不由地輕握了下手中的《周易》，隨即又像是什麼也冇聽見一樣繼續垂首恭立於一旁。
劉據略顯侷促地繼續站在遙渺渺身前，也不說告退，抬頭望向遙渺渺又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，垂頭不敢直視。
這般模樣令遙渺渺聯想到了劉據在史書上的悲慘結局，不由生出幾許憐憫柔軟，緩聲道：“太子殿下素來勤學，今日若有閒暇，不如先坐下來飲杯茶歇息片刻，待宮人將所需書籍找出來再學也不遲。”
劉據聞言一愣，下意識地拱手行禮，猶豫了片刻，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，致謝後在遙渺渺身前的幾案不遠處坐了下來。
脊背筆直，眉眼低垂，雙手規整置於膝上，直到接過凝蔓奉上的茶湯後，才藉著茶水嫋嫋熱氣的間隔看向遙渺渺。
正見遙渺渺對門口探頭探腦的王典招了下手，王典像隻靈巧的狸貓溜了進來，將貘遞給了遙渺渺，並撒嬌般蹭了蹭遙渺渺摸他頭的手，這才怯生生地跟劉據行了個禮後侍立於一旁。
遙渺渺撫摸著懷中的貘抬眸，見劉據正怔怔的看著自己，溫溫一笑道：“王典年歲尚幼，禮數不周之處，還望太子殿下勿怪。”
劉據這才似從某種恍惚中醒來，又似陷入了某種恍惚，慌忙垂眸不敢看遙渺渺的眼睛，餘光卻落在遙渺渺溫柔撫摸貘的手上。
將微燙的茶杯握進手心，心中某處被微微觸動，幾番欲言又止，才最終開口道：“多謝李夫人昨日為臣出言解圍。”
遙渺渺這才明白劉據今日為何如此反常，目光透過劉據看向殿外的天際，就像是春風拂註定會枯萎的花朵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和溫柔：“太子殿下敦厚為民，我隻是實話實說，太子殿下無需感謝”。
劉據沉默不語，隻是低頭表示感謝，不知為何像是多了幾分落寞。
遙渺渺邊打量著劉據，邊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，藉著飲茶掩去了唇角的輕歎。
秘府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，伴著茶香氤氳，以及貘微弱的哼唧聲，竟生出些許湖麵上漣漪緩緩散去的歲月靜好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