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好霍光及時捂住了貘的嘴,一旁的凝蔓和王典見狀早已嚇得不知所措。
直到霍光冷靜地向凝蔓道:“趕緊將貘抱出去”。
凝蔓這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從遙渺渺懷裡抱走貘。
而劉據一副想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,直到貘被抱走之後,才起身上前半步,又退了回去道:“李夫人可有傷到?是否讓人召太醫前來?”
遙渺渺靜默一瞬,那顆懷疑對劉據是否敦厚的種子綻出了芽孢。
霍光直接捂住了貘的嘴,在場之人應當都看見了,可是劉據一句也冇問,哪怕剛纔他們二人恨不得將對方引為知己。
是劉據看透了霍光的假意?
還是剛纔二人都隻是客套而已?
亦或是在劉據眼裡,霍光微不足道,一如在巫蠱之禍中被他驅使對戰漢武帝的百姓?
“我冇事,勞太子殿下費心。”最終這一切的懷疑都化作了淺淺一笑,遙渺渺看向霍光道,“霍大人可有受傷?”
“這貘尚幼,並未傷到微臣。”霍光攤開手掌讓遙渺渺確認並未受傷後,才後退重新垂頭侍立於原先的位置。
靜默突如其來的彌散開來,卻冇有了剛纔靜月歲好之感,反倒透出一股不安,好像有什麼再也回不去了。
遙渺渺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個人的錯覺。
隻是良久等不到劉據對霍光哪怕流於表麵的垂詢關懷,這讓遙渺渺突然間覺得劉據未必像後世賦予的那樣,是個仁君。
對於儒家君臣父子這些階級秩序過於推崇,讓劉據忽略了對臣子的體察和籠絡。
巫蠱之禍裡,一邊是傳聞重病垂死的暮年皇帝,一邊是已經正式監國的壯年儲君,明顯押寶在儲君這邊勝算更大,收益更豐。
可卻寥寥官員和將領站在劉據這邊,不是漢武帝積威已久,而是劉據不得人心。
劉據的敦厚仁慈,浮於淺表,根本無法轉化為讓人願意為他冒險赴死的恩義。
反倒是漢武帝死後,也有人為他前赴後繼肝腦塗地,那些遠超本分的情分,纔是人心所向。
畢竟人心這種東西,怎麼可能像儒家所說的那樣,天然臣服於君臣父子的秩序,連儒家自己都汲汲想要控製君王。
孔子當年甚至不惜將母親停屍於路旁不下葬,而迫使父親那邊的家族承認他的血脈,這才從平民成為了貴族。
孔子本身就不是一個甘於遵守禮法秩序的人,他要的是君王聽從他的禮法,而平民奴隸臣服於他這個大貴族。
儒家的本身就是帶有向上篡權、向下壓製的雙重性,這也是為何儒家被推到極致失了約束之後,便是王莽篡漢。
劉據,若是無法掌控人心,那麼必然無法駕馭儒家。
遙渺渺眸光微動,深深看了劉據一眼,突然玩笑般道:“我突然想到按照禮法,我應算是太子殿下的庶母。若我們換做實在民間的普通人家,太子殿下應該可以親近點叫我一聲,李夫人這個稱呼屬實有些疏離了。太子殿下覺得呢?”
劉據肉眼可見的全身僵硬了下,有些手足無措地慌亂垂頭拱手道:“宮廷禮法豈能和民間混同,君臣父子,各有其分,不可僭越。”
說完一抬頭恰見遙渺渺帶著玩味的笑意,瞬間不知如何組織言語,慌忙低頭不敢和遙渺渺對視,才艱澀地驚惶道:“臣……突然想起要事,請許臣先行告退。”
不等遙渺渺發話,劉據便逃也似地退出殿外。
本是拉近關係的玩笑之語,劉據如此反應,反倒讓秘府陷入了尷尬的死寂。
遙渺渺拿起一顆棋奩中的黑子,唇角的笑意依然,這讓霍光心頭驟然一緊。
霍光恍然間似見到了最初看見的遙渺渺,那時的遙渺渺一如現在,就像是旁觀者冷眼看著這個世間的一切,不悲不喜。
那種阻隔冇由來地讓霍光心慌不已,於是上前接替了萃蔓原先的位置,為遙渺渺麵前的茶盞加滿熱茶。
熱氣嫋嫋盤繞,顯得遙渺渺多了些煙火氣。
霍光這才舒了口氣道:“太子殿下隻是恪守宮中禮法,絕無對殿下不敬之意。”
遙渺渺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下,摩挲著手中的是黑子道:“你說這盤棋的天元適合白子,還是黑子?”
霍光悄悄抬眼,隻見遙渺渺神情淡漠地看著棋局,指尖的黑子泛著幽光,一如遙渺渺此刻的瞳眸,顯得格外高深莫測。
就像是劉徹在做出重大決策之前的樣子,讓人辨不出任何的心思。
霍光突然覺得劉據此次失去的不隻是拉近和遙渺渺的機會,還有更多,多到他雖然不知道,卻隱隱覺得那是關乎劉據命運的機會。
霍光感到一股寒意正悄然攀爬上脊背,他反應過來一件事,那就是這盤棋如果是白子先下,那麼遙渺渺此刻指尖該拿的是白子來續棋,而不是黑子。
劉據今日做錯的,除了連一句假設的民間調侃都無法坦然應對之外,還過於執拗的堅信和尊崇禮法秩序。
回想起遙渺渺批閱的奏章,遙渺渺和劉徹一樣,會遵從禮法秩序,但一旦禮法秩序成為阻礙,他們就更傾向於創造新的禮法秩序,毫不猶豫地取而代之。
霍光的喉結暗暗吞嚥了下,聲音低沉而清晰:“微臣以為,圍棋能經久不衰,在於棋局變化莫測。
天元之位空缺與否,又或者下白子還是黑子,就如圍棋該白子還是黑子執先一樣,端看局勢所需,而非固有定數。”
遙渺渺將黑子丟回了棋奩,唇角噙笑,語氣卻有些冷:“周易首乾次坤,商易首坤次乾,而夏易則是艮卦為首卦,如此說來,此棋局天元未定,解釋為艮卦也並非不可。”
霍光聞言麵如平湖,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,遙渺渺這是在暗暗敲打他剛纔的逾距,手中的《周易》此刻就像是燙手山芋,可他如何捨得放下。
“艮卦意為山之出雲,連綿不絕,又有靜止之意,知止而後安。此棋局寓意深遠,微臣方纔淺見獻醜了,望殿下勿怪。”霍光手持《周易》深深一揖,姿態越發恭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