仔細看去,這假身勾勒之法,與其說是幻身之法,倒不如說是將法力“由虛轉實”之法,覆於體表,以達到以假亂真的目的。
可在陳知白眼中,這不就是麵板編輯器嗎?
既然是麵板編輯器,理論上是不是可以將某些部位,編輯得更大、更長、更堅挺一些……
一個大膽念頭,悄然浮於心尖。
他迫不及待地閱讀起來。
經過白天諸多精怪的指導,此時再係統閱讀典籍,他迅速明白原理。
竟與《空吟氣刃》有幾分相似之處。
畢竟都是將法力由虛轉實。
他不再猶豫,連忙嚐試修行起來。
然而,這一修煉,他頓時明白,白日裏那些精怪為何嘲笑他了。
這幻身之法,果然有些門道。
由虛向實,原理不過是改變法力結構。
這一步倒是不難,隻花了半天功夫便摸到了門檻。
難的是如何維持,乃至自由活動。
第一天,他堪堪凝聚出雙手,僅能維持輪廓不散;
第二天,那幻化之手,已然能微微彎曲,活動三分。
第三天,已然能夠緩緩自由屈伸;
第四天,五指靈動,與真手無異。
待到第五天,他披一身衣衫,頂著黑熊腦袋,袖中探出兩條人臂,步入講堂。
滿座妖邪登時目瞪口呆。
在座諸位,哪個不是熬了數月,乃至數年光陰,才勉強掌握幻化之道?
若非如此,落英峰上,早就人滿為患。
可熊搬山,隻用了五天。
這等天資,簡直匪夷所思。
也難怪,其生於荒野,便能摸索出諸多法力運用法門。
至此,滿堂精怪,心服口服。
前來聽講者,也日漸增多。
更有精怪起鬨,讓他講一講這幻身之妙。
陳知白自然是欣然應允。
等到天黑,迴到獨院,調息恢複之後,他隨即嚐試最初冒出的“大膽想法”。
心神一動間,便見他手臂,忽然如軟膠般延展而出,瞬息拉長,隔空握住一柄短劍,隨手挽了幾個劍花。
旋即劍鋒一揮,朝地麵劈落。
“當啷!”
手臂霎時崩潰,短劍落地,當啷有聲。
陳知白:“……”
果然,他能想到的,旁人沒道理想不到。
幻身終究是法力凝聚而出,沒有血肉骨骼支撐,毫無氣力,乃至韌性。
他搖了搖頭,看著落地短劍,眸光閃爍,若有所思。
時間如水,潺潺而逝。
轉眼已是五月末。
落英峰上的氣氛,一日比一日躁動起來。
往日裏,那些早早趕來占座的精怪,漸漸來得晚了;
來的晚了,心思也不在講道上了。
三五成群聚在一處,竊竊私語,說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穀神祭。
陳知白看在眼裏,卻渾然不在意。
每日仍是準時開講,準時散場,風雨無阻。
五月二十八日。
傍晚時分,獐子精叩響院門,遞上一張請帖。
赫然是穀神祭入宮請帖。
理論上,大延山精怪都能參加穀神祭。
但那不過是場麵話。
真正的祭典,乃是在大延山主峰之巔——青煙渺宮。
能入青煙渺宮者,唯有樟柳神嫡係精怪,或少數受邀精怪。
至於其餘精怪,隻能在宮外,遠遠望著山巔燈火,圖個熱鬧,憑運氣撞三分機緣。
故而這些日子,落英峰上,四處可見精怪們鑽營奔走。
五月三十日。
陳知白照常起身,講課而去。
不想,偌大講堂,空空蕩蕩。
之前還能看到的三五身影,今日一個也無。
唯有穿堂風掠過,掀起幾片落葉,沙沙作響。
陳知白也不在意,端坐主座,閉目冥想。
極靜之下,隱隱約約能聽見山外的喧囂,如潮水般湧來。
講堂內,卻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陳知白一動不動,內觀聚獸籙,已然冗繁得看不出本貌。
距離大圓滿,似乎隻差一步。
隻是這一步,他已經走了很久很久。
“噠噠噠……”
不知過了多久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。
陳知白睜開眼,便見獐子精探著腦袋,一臉驚訝地望來:
“你還真在這兒?”
陳知白微微一笑:“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,不在這兒,能去哪兒?”
獐子精急得直跺腳:“哎呀,這都什麽時候了!穀神祭快開始了,再不去,好位置都被搶光了!快走快走。”
陳知白微微一笑,應聲而去。
獐子精,正是當初給他引路的獐子精,名曰張溫序。
一熊一獐,出了落英峰。
陳知白腳步一頓。
山下,已是燈火綿延。
無數火把、燈籠,乃至神通,匯成一條條流動的光河,從四麵八方的山頭湧來,往同一個方向——大延山主峰。
光河裏,是密密麻麻的精怪。
有皮毛未褪的走獸;
也有騎著野豬的老鼠精;
亦有幻化出人形的大妖;
遠遠望去,當真是群魔亂舞,百妖夜行。
陳知白隨著人流前行,隻覺目不暇接。
這等光景,人間哪裏見得著?
便是誌怪傳奇中,也描摹不出這般離奇荒誕。
行至山腳,抬眼望去,大延山主峰拔地而起,巍巍然插入夜空。
火光長龍蜿蜒而上,沿著山道盤旋,一層疊一層,一圈繞一圈,直通山巔。
山巔之上,隱約可見宮殿輪廓。
陳知白隨人流拾級而上。
又行半個時辰,山勢漸緩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座巍峨宮殿,赫然立於山巔。
青煙渺宮到了。
一道朱紅高牆橫亙,將精怪分為兩個世界。
牆內宮殿巍峨,牆外……黑壓壓一片,那是滿山前來撞機緣的精怪。
步入宮殿,迎麵便是一片巨大廣場,廣場上,早已擠滿了精怪,熱鬧非凡。
至此,陳知白停下腳步。
他的請帖,也隻能讓他止步於殿外廣場上。
而最高處,乃是大殿之外的月台。
遠遠望去,月台上,燈籠高掛,隱隱能看到侍女林立,人影晃動。
那裏,唯有樟柳神心腹高層,纔有資格進入。
想來,白姑就位列其中。
此時,獐子精激動得渾身發抖,絮絮叨叨:
“想我去年,還隻能在宮外站著,連門檻都摸不著!今年竟進了宮內,真是托了白大護法的福氣。你不知道,去年那穀神祭,是何等的壯觀……”
它絮叨著去年的見聞,眉飛色舞,唾沫橫飛。
陳知白偶爾點頭,捧上一句,目光掠過廣場:
便見廣場上,飛禽走獸,蛇蟲鼠蟻,披毛戴角,濕生卵化……大延山凡開了靈智,凝出幻身的精怪,幾乎都匯聚於此。
——這要是任由他拓印獸紋契約,怕是一夜之間,就能拉起一支千人精怪軍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