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知白強壓心頭拓印衝動,靜靜等待著穀神祭的開始。
獐子精仍在絮叨,已然陷入莫名亢奮,陳知白卻早已充耳不聞。
不知過去多久。
月台之上,忽有異光綻放。
初始如螢火,倏忽間便如驕陽升騰,刺得人雙目生疼。
陳知白眯眼望去,便見一株巨大的黃金古木,自月台之上拔地而起。
那古木通體璀璨,枝幹虯結,葉片如金箔打造,光芒萬丈,頃刻間照亮整座主峰。
便是宮外那漫山遍野的精怪,亦被這光芒籠罩。
下一刻,山呼海嘯之聲轟然爆發。
“大王萬歲!大王萬歲!大王萬歲!”
廣場之上,無數精怪振臂高呼,聲浪如潮,一波蓋過一波。
宮外那頭,更是喧囂震天,幾欲將夜空掀翻。
陳知白夾在其中,被這聲勢所懾,隻覺心神恍惚,彷彿置身另一個世界。
他凝神望去。
便見那古木之巔,光芒匯聚,緩緩凝出一道童子身影。
那童子約莫七八歲模樣,身著金袍,頭戴羽冠,麵如太陽,渾然看不清五官。
他立於樹巔,俯瞰眾生。
明明身形稚嫩,聲音也稚嫩,卻帶著無法言喻的威嚴,緩緩開口:
“吾名樟柳。”
四字一出,滿山喧嘩,戛然而止。
靜得能聽見山風掠過發梢。
童子目光掃過廣場,掃過宮外漫山遍野的精怪,微微頷首:
“今歲豐穰,百獸繁衍,皆賴爾等恪守山規。”
“此番穀神之祭,爾當共享祭祀。”
“祭典,開始。”
話音落罷,黃金古木光芒大放,衝天而起,如一道金柱,貫入雲霄。
山呼海嘯之聲,再次爆發。
‘這便是大延山之主——樟柳神?’
陳知白滿心觸動,周遭忽然響起詭異的祈禱之聲。
那聲音起初極低,如蚊蚋嗡鳴,漸漸匯聚,越來越大,逐漸蓋過了歡呼聲。
歡呼聲也隨之減弱。
“龍母之子,仙父之裔……”
“火塘為祀,樟柳為祭……”
“龍母之子,仙父之裔……”
“火塘為祀,樟柳為祭……”
那聲音低沉,齊整,帶著某種古老而詭異的韻律。
陳知白神色怪誕。
這聲音,這禱詞……好生熟悉!
這不正是臘山氏刺青山民,在鬼火塘邊吟誦的祈禱聲麽?
“開始了,開始了。”
獐子精一臉激動,扯著陳知白袖子,渾身發抖。
倏地,黃金樹光芒再度大放。
那光芒熾烈如火,竟在黃金樹周圍,憑空燃燒起來。
獐子精一臉震驚,瞪大了眼:
“不對,不對!去年……不,之前沒有這火!”
陳知白眉頭一皺。
——樟柳神這是修為更進一步了?
念頭未落,便見那火光中,竟緩緩浮現一幅幅畫麵。
如水中倒影,如鏡中觀花。
赫然是無數部落的祭祀景象。
或在山穀,篝火成列;
或在山巔,月華如練;
或在湖邊,水波粼粼;
或在樹屋,藤蘿垂掛。
無數山民團聚一處,升起巨大的三角鬼火塘。
他們一圈圈環繞著鬼火塘,披發跣足,手舞足蹈,吟誦著那古老的祈禱之言。
有大祭司登台,頭戴羽冠,麵塗硃砂,宣讀禱神之辭。
少頃,無數祭品依次羅列,奉入火中。
醃肉、布匹、穀物、珠寶,乃至武器……
緊隨其後的,乃是各種充當祭品的活人。
這些人,被繩索捆綁,踉踉蹌蹌,被推到祭壇之前。
其中,少數身著大玄衣袍,麵如死灰;
更多的卻是披發紋身的望古部族的打扮。
每年開年之後,至五月的獵頭風俗,儼然成瞭望古部族控製人口,同台競技,優勝劣汰的舞台。
弱者,將成為祭品,供奉樟柳神。
火光搖曳中,畫麵愈發清晰,祈禱聲也愈發高亢。
有戰士登台,高舉鬼頭刀。
刀光一閃。
一顆人頭滾落。
鮮血噴湧間,無頭屍身,頹然倒下。
山民們歡呼著,將屍體連同祭品,推入鬼火塘中。
陳知白睹之,隱藏在皮毛之下的獸形籙瞳,驟然一縮。
卻見那無頭屍身丟入鬼火塘後,立即便有一道道魂魄,從黃金古木周圍的火焰中湧出,湧向樟柳神。
陳知白隻覺後背發寒。
這便是……祭祀的真相?
他尚未細想,便見那漫天祭品,忽然自火焰中灑落。
如雨點般落向廣場。
少數飄向宮外。
醃肉、布匹、寶石、武器……甚至還有符籙、法器,泛著各色靈光。
廣場上群妖歡呼,高舉雙手,爭相迎接。
卻無人敢肆意搶奪。
陳知白仰頭。
看著漫天灑落的祭品,終於明白為何大延山一帶的精怪,心甘情願放過刺青山民。
這一刻,望古部族的各大部落,似乎約定好似的,此起彼伏,一個個祭祀畫麵在火光中閃現。
以至於從天而降的祭品,源源不斷,絡繹不絕。
穀神祭的氣氛,也在迎接祭品中,達到了**。
一時間,群妖歡呼,群魔亂舞。
陳知白立在群妖之中,卻隻覺得遍體生寒。
他下意識看向山巔的黃金古木。
那古木依舊光芒萬丈,靜靜吸納著從人間湧來的亡魂。
那童子身影,立在樹巔,俯瞰眾生。
倏地。
那縈繞在廣場上的祈禱之聲,陡然消失。
化為一聲淒厲慘叫:
“啊——”
那聲音,赫然是從火光中的畫麵傳來。
眾精怪愕然抬頭。
便見一道火焰畫麵中,臘山氏部落的祭壇上,光線忽然扭曲。
如水麵投石,漣漪蕩開。
七八道人影,自扭曲光影中湧出。
這些人影,身著勁裝,動作矯健如獵豹。
身形一閃,便衝到即將被祭祀的孩童之前,一揮手,便將其收入儲物袋中。
再一揮手,那本該獻祭樟柳神的一應祭品,也在刹那間,憑空消失。
無數祭祀山民,被這驚變,驚得目瞪口呆。
等他們反應過來,天空突然傳來一聲怒吼。
“吼——”
便見一條五爪神龍,自空中俯衝而下。
那龍身長十數丈,鱗甲青黑,雙目如電,攜風雷之勢,直撲欲衝上祭壇的刺青山民。
眾山民大驚失色,下意識閃避。
神龍自他們頭頂呼嘯而過,捲起陣陣勁風,卻無半點傷害。
假的?
待他們迴過神來,祭壇之上,早已空空如也。
哪裏還有半個人族修士?
這一刻,臘山氏族,一片嘩然。
大延山主峰之上,群妖更是沸反盈天。
誰也沒想到,在這等盛大慶典之上,人族修士,竟然敢當著樟柳神的麵,搶奪它們的祭品。
這簡直就是**裸的挑釁!
是對樟柳神的大不敬!
陳知白眉梢一挑,腦海中立即想起,慶忌曾提起的不良人案首夏平的邀請。
原來都應在這了。
他驀然抬頭,看向山巔月台上那株黃金古木。
這一刻,黃金古木,依舊光芒萬丈。
隻是古木托舉的身影,卻安靜到了極點。
它俯瞰著火光中那空蕩蕩的祭壇,俯瞰著那倉皇失措的山民,俯瞰著山上沸騰怒吼的群妖,一言不發。
卻緩緩張開雙臂,欲將腳下的山、火中的人、怒吼的妖,盡數納入懷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