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白虎身形修長,皮毛如雪,眸如琥珀,倒映著搖曳篝火。
它行至篝火邊緣,便駐足不前,恰好停在光影交界之處。
陳知白不慌不忙道:
“道友膽氣也不小,知道我得罪了歲煞山君,還敢過來見我。”
白虎聞言就地臥了下來,尾巴悠然一掃:
“有點意思!”
它話鋒一轉:
“如果我沒猜錯,你在此傳道授業,說是效仿樟柳神之舉,實則是想藉此投入樟柳神帳下。既然如此,歲煞山君相邀,為何不去?”
陳知白聞言臉上笑意淡了幾分:
“如果樟柳神帳下都是歲煞山君這等貨色,那樟柳神不拜也罷!”
此言一出,篝火旁的空氣似乎都凝固起來。
夜梟下意識撲棱翅膀,隨時準備逃離,卻又按捺不住滿心好奇。
白虎眼中掠過一抹異色:
“山中精怪,所求或庇護,或神通,或長生。沒想到,你倒學了人族的幾分虛偽。”
陳知白懶得爭辯,直接問道:
“還不知道友如何稱呼,所來又為何事?”
白虎緩緩起身,懶洋洋道:
“吾名白姑,乃樟柳神座下大護法。昨兒聽說了你的事兒,頗有興趣,我山中精怪不少,你可願去講道?我以穀神祭入殿名額,為束脩,如何?”
陳知白陷入了沉默。
他對穀神祭興趣不大,也不想參加。
畢竟那位樟柳神,傳聞太強,他可不確定,在它麵前能不能藏得住身份。
不過,卻對白姑所言的講道,頗有興趣。
想到這,他隨即道:
“那便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白姑點了點頭,看了一眼篝火旁蜷縮著的三頭小精怪:
“今晚可還要為它們傳道授業?”
陳知白頷首:
“當然。”
白姑聞言,眼中似有讚賞之色:
“既然如此,那等你講道完畢,再去大延山落英峰尋我。”
說罷,它張口一吐,一枚樹葉輕飄飄飛出。
陳知白接過,打眼一看,大小如銅錢,通體碧綠,觸之如玉,葉麵上凝聚著一個“柳”字,有微光流轉。
白姑又道:“歲煞山君那邊,你不必擔心。它若敢動你,便是與我為敵。”
陳知白連忙道:“多謝道友。”
白姑微微頷首,轉身沒入黑暗之中。
陳知白望著白姑消失背景,隨即抬頭看向枝頭夜梟:
“道友,可知道白姑之名?”
夜梟歪了歪腦袋,銅鈴般的眼睛裏滿是茫然:
“不知,大延山護法向來是那幾位,這白姑……聽著麵生,怕是新晉的吧?”
陳知白點了點頭,不再追問,轉頭看向篝火旁的三頭小精怪,微微一笑:
“方纔講到何處了?咱們繼續……”
講道繼續。
三頭小精怪初時還有些驚惶,時不時往黑暗裏瞄一眼。
漸漸聽得入神,便忘了害怕,狗獾甚至學著陳知白的模樣,一本正經地閉目吐納起來。
一夜無話。
至天邊泛起魚肚白,陳知白收住話頭,起身道:
“三位道友,篝火講道,至此便結束了。”
狗獾一怔,“呦呦”叫了兩聲,似是不捨。
陳知白看著它,麵上浮出笑意:
“日後有緣,你我再會。”
陳知白朝它們拱了拱手,旋即轉身離去。
紅玉緊隨其後,一熊一狐,沒入晨霧之中。
……
平南驛站。
日頭高照,陳知白用罷早飯,照例在驛站內巡視一圈,這才迴屋,倒頭便睡。
一覺醒來,已是午時。
他喚來趙辭、於錚二人,吩咐道:
“我要閉關一段時日,短則七八天,多則十天半個月。這段日子,驛站諸事,還要煩勞二位師弟多多費心。”
趙辭聞言,眼睛頓時一亮,驛隊被劫之事,讓他損失慘重。
正琢磨著怎麽變本加厲撈迴來。
眼下師兄閉關,正是方便了他們,自然是連忙拱手道:
“師兄放心,我等自當盡心竭力。!”
待二人退下,陳知白又喚來慶忌,吩咐一番,末了道:
“驛站若有急事,你可往返平南城與麻姑山之間,我感應到你的位置移動,自會返迴。”
慶忌欣然頷首。
一切交代完畢,還未到晚間,陳知白便身影一晃,遁入靈界,略一辨明方向,便一路往大延山,深處行去。
蝙蝠在前開道,振翅無聲。
走了一程,他漸漸察覺出異樣來。
卻見山中精怪,越來越多。
初時隻是零星遇見,遠遠望見便避開了。
越往深處,精怪越多。
待行至大延山深處,山野間竟然出現踩實的山路。
又行數裏,前方現出一道關卡,有精怪在此值守。
陳知白取出那“碧綠柳葉”,守卡精怪見狀,登時又驚又畏,連忙放行。
看得他愈發驚訝。
雖然他早就從紅玉口中,瞭解了幾分樟柳神勢力,但親眼所見,還是震撼人心。
過了關卡,山裏精怪密度更上一層樓,隱隱還有村落出現。
有官道一直貫通至大延山深處。
沿著官道而行,很快便抵達大延山核心。
舉目望去,十餘座山峰,坐落雲間,峰上雲霧繚繞,隱約可見亭台樓閣,飛簷翹角。
若非事先知曉,陳知白怕是,還以為誤入了哪家仙門大派的山門。
他略一打聽,往一座偏峰而行。
至山腰,過牌樓,便見一頭獐子精迎了上來。
那獐子精身著灰袍,修出人手,學人抱拳,滑稽而有趣:“可是搬山道友?”
陳知白拱手:“正是。”
獐子精側身引路:
“大護法早有吩咐,道友請隨我來。”
一熊一獐,沿著山道蜿蜒而上。
沿途或殿宇樓閣,或草廬茅屋,時不時有精怪穿行其間。
行至山峰,獐子精領陳知白入了一片建築群,在一座青磚黛瓦的靜室前,停下腳步:
“白大護法,搬山道友到了。”
裏頭傳出一道清朗的女聲:
“進來吧。”
獐子精推開門,側身讓開。
陳知白跨過門檻,放眼望去,靜室不大,陳設簡樸。
一張矮幾,兩個蒲團,壁上掛著一幅山水,窗外可見流雲。
矮幾後,坐著一名白衣白發少女。
她約莫十五六歲模樣,雛發未燥,而豔媚入骨,懷中抱著一隻白貓,正在看書。
陳知白目光一怔,帶著幾分遲疑。
少女抬頭,微笑道:“怎麽,不認識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