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篝火旁一道聲音響起:
“牛道友且慢。”
木客站了出來。
牛頭妖扭頭看去,冷笑道:“你想攔我?”
木客連忙搖頭,青色麵頰堆出笑意:
“豈敢豈敢,隻是搬山道友在此講法多日,在座的都交了束脩,確實不好走開。道友不妨也坐下來聽講一二,待講完這遭,再走也不遲。”
樹梢上,夜梟精也是附和道:
“正是正是,道友遠道而來,不妨歇歇腳。搬山道友講的道,著實玄妙,聽一聽,不虧。”
牛頭妖聞言,冷笑一聲:
“你算什麽東西,也配教我做事?”
木客臉上笑容陡然一僵。
牛頭妖轉迴頭,盯著陳知白,一字一頓道:
“最後問你一次,走,還是不走?”
篝火旁靜得落針可聞。
眾精怪的目光,齊刷刷落在陳知白身上。
有那膽小的,已經悄悄往後挪了挪屁股。
陳知白端坐青石,神色不變,淡然道:
“自古隻有學生拜見先生,從無先生拜見學生之理。”
他看向牛頭妖:“既然是求我講法,那就讓歲煞山君自己過來。”
此言一出,篝火旁頓時炸了鍋。
“這……”
“搬山道友這是……”
“瘋了不成?”
眾精怪瞪大了眼,滿臉不可置信。
牛頭妖聞言,先是一怔,隨即怒極反笑:
“好膽!好膽!”
它牛眼圓瞪,鼻翼翕動間,噴出兩道白氣:
“也敢羞辱我家山君,找死!”
話音未落,它雙腿一蹬,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,直直朝陳知白衝去。
眾精怪驚撥出聲,紛紛後退。
陳知白依舊蹲坐青石,紋絲不動。
彷彿被嚇傻了。
“啊——”
一聲淒厲的慘叫,陡然炸響!
隻見那牛頭妖衝到半路,身形突然一僵,像是被什麽無形之物,狠狠擊中。
它踉蹌兩步,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,直挺挺跪倒在地!
緊接著,渾身顫抖,蜷縮成一團。
“咯咯……”
牙齒打顫聲,輕輕響起。
篝火旁,頓時一片死寂。
眾精怪呆若木雞,怔怔地看著這一幕。
這就……跪了?
他們看看蜷縮慘叫的牛頭妖,又看看青石上端坐不動的陳知白,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。
本以為搬山會被鎮殺,情況最好,也是大打出手一場。
誰也沒想到,還沒開始,就結束了。
那幾個老精怪瞳孔微縮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——他們看得分明,從頭到尾,陳知白連手指都沒抬一下。
這是何等手段?
陳知白俯視著腳下蜷縮顫抖的牛頭妖,麵色微沉,淡淡道:
“滾。”
牛頭妖如蒙大赦,掙紮著爬起來,踉踉蹌蹌,頭也不迴地衝入夜色之中。
這一刻,篝火旁,安靜得隻剩下柴火燃燒的畢剝聲。
眾精怪呆坐當場,大氣也不敢出。
看向陳知白的眼神,已然與之前大不相同。
它們大多雖然知道陳知白掠奪人族驛隊的戰績;
但這半個月來,他不厭其煩地講法傳道,有問必答,和和氣氣,已然令眾精怪尊崇之餘,也少了幾分敬畏。
還當是木客這般好說話的主兒。
誰想到,竟然如此生猛。
看著不曾化形,或許,僅僅是不屑於化形罷了。
陳知白彷彿沒事人一般,拍了拍肚皮,環顧四周,笑道:
“諸位莫要被那畜生攪了雅興,來,咱們繼續講二重勁。”
講道繼續。
可眾精怪的心,卻已不在此處。
有的偷偷打量陳知白,目光閃爍;
有的心不在焉,頻頻望向黑暗深處,似在擔心什麽;
還有的,悄悄起身,悄無聲息地退入夜色之中。
陳知白恍若未見,依舊不緊不慢地講著。
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,篝火旁的精怪,已然走了一半。
留下來的,不是成精不久,渾渾噩噩的精怪,便是聽講多日的老麵孔。
陳知白看了看天色,住了口,起身道:
“今晚就到這裏吧。”
眾精怪如釋重負,紛紛起身行禮,三三兩兩散去。
陳知白正要離去,卻見木客徑直走來,神色複雜的拱手道:
“搬山道友。”
木客歎了口氣,迴頭看了一眼這片山林,苦笑道:
“今晚出了這檔子事,這山裏,怕是待不下去了。我得走了。”
陳知白聞言,神色微凝,拱手道:
“是我連累道友了,壞了道友的道場,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木客擺手,灑脫一笑:
“道友言重了!既為精怪,本就四海為家。一個住的地方罷了,換一處便是,正好換換心情。”
陳知白看著它,微微沉默,隨即拱手一禮:
“道友保重。”
木客點了點頭,轉身便走,走了幾步,忽然迴頭道:
“道友自己也要多加小心,歲煞山君……可不是好相與的。”
說罷,大步流星而去,身影很快沒入晨霧之中。
陳知白望著它離去的方向。
良久,收迴目光,領著紅玉,轉身離去。
山林重歸寂靜。
失去薪柴的篝火,也逐漸熄滅。
光影變幻,一日匆匆。
夜色再度降臨,群山如墨染就。
昨夜的篝火處,又有幾道身影探頭探腦地摸了過來。
卻是一隻狗獾、一隻貉,還有一條菜花蛇。
它們行至篝火旁,動作明顯有些遲疑,似乎在疑惑,今兒,怎麽沒“妖”了?
在踟躕中,幾頭精怪還是耐著性子等待起來。
等了約莫兩炷香時間,林間傳來腳步聲。
三隻精怪齊刷刷扭頭看去。
便見陳知白從樹影中走出,身後跟著紅玉。
他看了一眼篝火旁的三道身影,麵上浮出笑意,拱手道:
“幾位道友倒是道心赤誠。”
狗獾“呦呦”叫了兩聲,連連點頭,滿臉歡喜。
貉縮了縮脖子,往狗獾身後躲了躲。
菜花蛇依舊盤著,隻是把腦袋垂低了些。
紅玉主動跑出去,叼了些枯枝幹柴迴來,堆好篝火,陳知白點燃,昏黃的火光,立即驅散了夜色。
陳知白走到青石前,一屁股坐了下來,笑道:
“今日兒沒人催促,咱們就講吐納之道,如何?”
狗獾連連點頭,兩隻前爪合在一處,學著人樣拱手作揖。
貉也忙不迭點頭。
陳知白微微一笑,隨即侃侃而談起來。
他講的很慢,似在照顧三頭開智不久的精怪。
講到一半,忽聽頭頂“撲棱”一聲。
一隻夜梟落在枝頭,它看著篝火旁熟悉的身影,眼珠子瞪得像兩盞銅鈴。
“道友好膽氣,得罪了歲煞山君,還敢拋頭露麵!”
一道陌生聲音,道出了夜梟心中之言。
陳知白循聲望去,便見篝火外的黑暗中,一頭白虎緩緩踱步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