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南城,治安鋪。
清晨,天光初透,薄霧未散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打破了小院的寧靜。
院內,夏平正在練劍,對於腳步聲充耳不聞,直到走完一套劍訣,這才收手。
一名不良人抱拳道:
“案首,平南驛站驛夫求見,說是驛隊被劫案,可以撤了。”
“哦?”
夏平目露訝色道:“喊進來問問。”
“是!”
少頃,一名驛站幫工打扮的年輕人邁步而入,滿臉敬畏之色:
“小人見過夏案首,趙大人讓小人傳話,被劫的貨物已經找到了,案子可以撤了。”
夏平眸光一閃,似笑非笑道:
“哦?是嗎?那兇手是誰?又在何處找到的貨物?”
那驛夫搖了搖頭,老老實實答道:
“兇手是誰,小的倒不清楚,不過,那貨物是在靈界找到的。昨晚禮仙師專門讓我們進入靈界,搬了不少東西迴來。”
“禮仙師?他是誰?”
夏平眉梢一挑,眼中閃過一絲興趣。
——能進靈界搬東西,這是有穿梭兩界之能啊。
驛夫拱手:“老律觀派來查案的仙師。”
“妙哉!”
夏平朗聲大讚:“這般人物,理當拜訪。走,帶路。”
說罷,整了整衣袍,抬步便走。
一路無話。
待抵達平南驛站,舉目望去,隻見院中情形,與上次來時大不相同。
幾名幫工正在門前空地上清點貨物,分門別類,逐一登記造冊。
一名年輕道人坐在旁邊竹椅上,端著茶盞,偶爾抬眸掃一眼,似是監工。
夏平腳步微頓,目光落在那道人身上。
腳步不停,拱手笑道:
“敢問可是禮道友?在下不良人案首夏平,冒昧來訪,還望海涵。”
禮雲極放下茶盞,起身還禮:
“原來是夏案首,久仰大名。”
夏平走近幾步,掃了一眼院中貨物,讚道:
“道友當真是好神通,初來乍到,便破了大案,夏某佩服。”
禮雲極微微一笑,謙遜道:
“道友謬讚,不過是僥幸占了幾分道籙之利罷了。”
兩人寒暄幾句,夏平取出一張請帖,雙手遞上:
“不日,我將於城中設宴,邀請平南城各路修士談玄論道,道友若是有暇,不妨賞臉一敘。”
禮雲極接過請帖,收入袖中:
“案首盛情,禮某自當前往。”
夏平笑了笑,也不多留,拱手作別,轉身離去。
他前腳離開沒多久,陳知白後腳便從後院踱步而出。
他看了看院中堆積的貨物,拱手笑道:
“恭喜師兄,首戰告捷。”
禮雲極搖了搖頭,將陳知白拉到廊下僻靜處,壓低聲音道:
“你且與我說實話,那些夾帶的私貨,你打算如何處置?”
陳知白隨口道:
“這是師兄的戰利品,師兄想怎麽處理,便怎麽處理。”
禮雲極眸光微凝,意味深長道:
“不敲打一番?”
陳知白輕輕一笑,風輕雲淡道:
“些許蠅頭小利,還不值得我費心思敲打。不過是擔心黃狗吃屎,白狗遭災罷了,這才順手為之。這算是給他們一個教訓,有多大屁股,穿多大的褲衩。”
禮雲極聞言一怔。
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感慨,這位由他引薦入門的小師弟,他已然有些看不懂了。
陳知白陪著師兄又說了幾句閑話,便打了個嗬欠,告辭補覺去了。
接下來數日,平南驛站風平浪靜。
貨物清點完畢,該歸還的歸還,該入庫的入庫。
趙辭、於錚二人終究還是沒拿到私貨。
不敢提,也怕引火燒身。
陳知白聞言搖了搖頭,不予置評。
又過兩日,陳知白問起師兄何時迴觀。
禮雲極道:“難得出來一趟,打算再待兩日。”
陳知白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日子便這般平靜下來。
陳知白晚上講課,白天補覺,聚獸籙以驚人速度完善著。
按照這個趨勢下去,或許要不了幾個月,便能登階初玄圓滿,求取調禽籙了。
這日,窗外暮色漸沉,遠處山影重重。
陳知白起身,理了理衣衫,劃開靈界裂隙,邁步而入。
今夜,又該開講了。
行至目的地,便見篝火旁的規模,已然壯大了兩三倍。
粗略數了數,圍著火光的精怪,少說也有三十多頭。
大大小小,蹲的蹲,臥的臥,擠得滿滿當當。
有那後來者擠不進來,便爬到樹上,或是蹲在遠處岩石上,豎耳傾聽。
其中有不少精怪,應該是這幾年才吞了帝流漿成精的,懵懵懂懂,連話都不會說,隻是開了智,怯生生的站在外圍旁聽。
陳知白也不嫌棄,來者不拒。
隻是如此一來,進度難免拖遝下來。
常有新來的精怪,聽了三五句,便急急忙忙道:“搬山前輩,俺是新來的,吐納之法還沒聽過哩,能否從頭講講?”
陳知白耐著性子講了。
講完吐納,又有新來的要聽氣刃。
陳知白便又講氣刃。
這般來來去去,原本打算講完氣刃就講二重勁的,硬生生拖了半個月。
今夜,他瞧著火堆旁又多了幾張生麵孔,再看看角落裏那幾位頗有幾分道行的老麵孔,心裏有了計較。
吐納與氣刃,這幾個老資曆早就聽膩了,若是再耽擱下去,怕是留不住他們。
陳知白清了清嗓子,環顧四周,朗聲道:
“今兒個,咱們講講二重勁。”
幾名老精怪眼睛頓時一亮。
“這二重勁說來玄乎,其實不過是個巧勁兒,關鍵在於運氣之巧……”
話剛說到一半,他忽然住了口。
目光越過篝火,投向火光之外的黑夜。
眾精怪一怔,隨即齊刷刷扭過頭去。
黑暗中,有腳步聲傳來。
不緊不慢,踏在枯枝落葉上,沙沙作響。
少頃,一道身影從夜色中走出。
火光跳動,映出那身影的輪廓——人身,牛首。
一對牛角包銅,透著森森冷意。
它緩步走近,在篝火邊緣站定,居高臨下掃了一圈,最終落在陳知白身上。
“你就是搬山?”
聲音低沉,甕聲甕氣。
陳知白端坐青石,微微頷首:
“正是。”
牛頭妖點了點頭,語氣平平道:
“我家歲煞山君,聽說了你的名號。叫你過去,給他講法,現在走吧。”
話音一落,篝火旁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歲煞山君?!”
“是那位……”
“樟柳神座下大護法?”
眾精怪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,有的麵露驚懼,有的縮了縮脖子,有的悄悄往後退了兩步。
陳知白耳力甚好,聽得隻言片語,心中便有了數。
——歲煞山君,赫然是樟柳神麾下鼎鼎有名的大妖。
這位歲煞山君,據說修行上百年,兇名在外,等閑精怪見了,繞道走都嫌慢。
“好說,不過……”
陳知白輕輕頷首,目光掃了一眼周圍眾精怪,道:
“且先等我將今晚之道講完。”
牛頭妖聞言,眉頭一皺,鼻翼翕動間,噴出兩道白氣。
“我讓你現在就走,沒聽到嗎?”
聲音不大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刹那間,篝火旁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