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知白眸光一閃,旋即笑道:
“想好了?現在迴去,還有機會。”
狗崽子聞言,反倒連忙擠出靈界裂隙,落入人間。
裂隙閉合,月光之下,隻剩人間草木,以及稀薄靈氣。
陳知白目光落在地狼身上:
“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,這是考察過了,才決定讓它跟著我?”
地狼“嗷嗚”一聲,情緒中帶著幾分討好。
彷彿被說中了心事。
陳知白不再多言,雙眸倏然化為獸形籙瞳,一道地狼獸紋拓印而出,化作無形流光,落入幼崽體內。
那幼崽渾身一顫,隨即恢複如常。
陳知白略一沉吟道:“我有一頭禍鬥,名得福,你就叫墨鬥吧!”
“至於你——”
陳知白看向地狼:“就叫來財吧!”
來財和墨鬥,搖了搖尾巴,對於名字反應一般。
陳知白也不以為意,略一感應慶忌方位,隨即邁步而去。
月華如水,灑落山道。
沒了禍鬥為騎,陳知白走了一陣,頗覺不便。
他迴頭看了一眼搬山羆。
巨獸正叼著僵屍,不緊不慢跟著,四腿粗壯,背脊寬闊。
他隻看了一眼,便移開目光。
算了。
感覺有些不得勁兒。
身為初玄大乘修士,腳力也算不俗。
一個時辰後,雪狐坊的輪廓,終於出現在月光之下。
入坊之後,陳知白徑直入房,取過紙筆,龍飛鳳舞寫成一封書信。
墨跡未幹,便喚來慶忌,將信函遞過,又指了指院中搬山羆口中的僵屍,道:
“將這封信,還有這僵屍腦袋,送迴老律觀,交給巡查院禮雲極。”
“是,主公!”
慶忌接過信函,又轉身入院,割下僵屍腦袋,座下煙霧蒸騰中,喚來獨角白馬,便是揚長而去。
至於那無頭屍身,陳知白看了一眼地狼,隨即合上房門。
房中油燈如豆。
他盤膝而坐,略微調息,待氣息平穩,隨即從懷中取出那枚白蓮子。
蓮子瑩白似雪,觸手溫熱,隱有幽香。
據說,此物十分珍貴,拿迴老律觀,少說也能換幾頭靈獸。
但陳知白卻想也不想,眉心驀然裂開,死兆瞳隨之擠出。
貪婪地望向白蓮子。
大量生機自白蓮子上蒸騰而起,絲絲縷縷,如霧似煙,盡數湧入眉心。
陳知白隻覺眉心一陣灼熱,似有火炭灼燒。
少頃,蓮子生機不再,化為一枚幹癟種核,灰敗無光。
死兆瞳隨之隱入麵板。
陳知白感應而去。
死兆瞳懸於眉心,比之前更為凝實,也更加貪婪。
白蓮子的生機,並未轉化為口糧儲存起來,反而成了它成長的資糧。
這一刻,死兆瞳變得更加強大。
他心念一動,隨手劃開靈界裂隙,踏入其中。
靈界幽暗,草木稀疏。
他伸手撫過一叢灌木,死兆瞳自掌心擠出。
點點生機自枝葉間湧出,沒入掌心。
灌木枝葉微微發蔫,卻並未枯萎,依舊立在那裏,隻是失了三分鮮活。
陳知白眼睛一亮。
他又試了幾處,野草、荊棘、矮樹。
無一例外,皆被抽取些許生機,卻無一枯萎。
妙哉!
他眼睛一亮。
之前死兆瞳吞噬生機,如鯨吸牛飲,所過之處寸草不生。
便是他刻意控製,也隻能在吞噬古樹時,憑借迅速“開關”,留其一命。
至於那些生機薄弱的灌木雜草,死兆瞳一開,便是大片枯萎。
如今卻能精準吞吐,收放由心。
這意味著,往後吞噬生機將更加隱秘。
至少,不會所過之處,盡成焦土。
另外,死兆瞳輻射範圍,也從之前的三步之內,躍升至一丈三尺有餘。
且越靠近眉心,吞噬之力越強。
測試好死兆瞳的陳知白,滿意離開靈界。
此時,已至清晨。
他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東方隱現的幾分魚肚白,思緒徜徉。
此番遇到僵屍,也暴露了他不少弱點。
首先,熱源聲波感應,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強大。
麵對一些特殊敵人,還是無法洞察。
其次,他近戰實力太弱了。
當然,這也是大多數驅神禦靈道弟子的弱點。
可他很不喜歡。
這也是他毫不猶豫將白蓮子用來加強死兆瞳的原因。
然而死兆瞳強則強矣,對上僵屍、陰魂這種毫無生機的死靈,依舊是瞎子摸黑,無從下手。
他手一翻,一本武學落入掌中,正是從元慶等散修身上繳獲而來的《空吟氣刃》。
之前瞧不上眼,現在看來,還是得抽點時間,鑽研一二。
至少,在敵人近身時,多少有個反擊手段。
當天光大亮時,慶忌去而複返,遞上禮雲極一封書信。
陳知白拆開,一眼掃過,微微一笑,便將信函震碎,灑入院中。
——禮師兄說,斬妖司柳隨風要是看到了這顆腦袋,肯定又喜又急,說不得要在酒桌上,找迴場子。
斬妖司兄弟多,在酒桌上,陳知白還真的未必能拚得過。
不過,現在倒是不用擔心。
陳知白目光穿過格子窗,便見雪狐坊牌樓下,悄然出現數道老律觀弟子身影。
雪狐坊新任主事,終於來了。
隨同新任主事而來的,還有平南城驛丞委任狀。
委任狀給出的時間很緊,要求他七天之內,必須抵達平南城報道。
陳知白歎了一口氣,上麵做事,真是寬於待己,嚴於律人。
還好他早有準備,完成交接之後,隨即收拾東西,騎上一匹駿馬,揚長而去。
大玄王朝,分二十四治。
上品八治,乃中原腹地,自古經營,城池巍峨,人煙稠密,商賈輻輳。
中品八治,稍遜一籌,卻也田連阡陌,百姓安居。
下品八治,則是近數百年開拓之地,地廣人稀,物產不豐,卻也漸成氣象。
上、中、下三品由來,正是大玄王朝開疆拓土的真實寫照。
老律觀所在的雲台治,正是下品八治之一。
而陳知白要去的平南城,卻連下品八治都算不上。
那是真正的蠻荒之地,乃百越土著聚居之所,瘴氣彌漫,山林深密,毒蟲猛獸遍地。
這點在出了雲台治之後,便愈發明顯。
起初,還是碎石鋪基,黃土墊路,雖有些顛簸,好歹平坦。
行得三日,黃土漸少,碎石漸多,再往後,便隻剩下被人踩實了的土路,坑窪不平。
沿途城池也愈發寒酸。
陳知白也不挑揀,遇城投宿,無城便露宿荒野。
這日午後,已離平南城不遠。
官道兩旁山勢漸陡,林木深密,偶爾能見七八戶人家茅屋隱在官道兩旁的山林深處。
轉過一個山坳,前方路邊竟撐著一個茶攤。
陳知白走近,翻身下馬,喊道:
“掌櫃的,來碗涼茶,再來兩塊炊餅。”
這一路風餐露宿,嘴裏都要淡出鳥了。
攤主是個孔武有力的漢子,三十來歲,麵板黝黑,膀大腰圓,腰間圍著條油膩膩的圍裙。
他應了一聲,手腳麻利地端上一碗涼茶,又用樹葉托著兩塊炊餅,送到桌上。
陳知白道了聲謝,低頭吃茶。
涼茶入口,帶著股淡淡的草木苦味,倒也解渴。
炊餅是雜糧做的,粗糙幹硬,卻也管飽。
他正吃著,忽聽官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餘光瞥去,卻是三五個行人,穿著破舊短褐,肩上扛著個麻袋,正朝茶攤走來。
那麻袋鼓鼓囊囊,還在不停蛄蛹,裏麵似有活物。
行人走到棚前,放下麻袋,朝攤主喊道:
“師傅,可收狗肉?”
“收!”
攤主擦了擦手,走了過來。
伸手接過麻袋,略一顛了顛,隨即道:“三百文錢。”
這行人一臉惱火:“三百?我這可是肥狗,少說五十斤肉,三百太少了,再加點!”
攤主不言,直接遞上麻袋。
這行人見狀,連忙道:“算了算了,三百就三百。”
攤主點點頭,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錢,數了三百文,遞了過去。
行人接過錢,揣進懷裏,轉身就走,頭也不迴。
攤主彎腰提起蛄蛹不止的麻袋,也不多話,拎起來便是往地上狠狠一摔。
“嘭!”
一聲悶響,麻袋裏的哼唧聲,戛然而止。
攤主這才蹲下身,解開麻袋口,往裏一看,頓時臉色一變:
“媽了個巴子!”
他一拍大腿,破口大罵:“竟然遇到了拍花子!”
陳知白抬眼望去。
便見麻袋之中,哪有什麽肥狗?
分明是一個小兒,雙眼緊閉,滿臉是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