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袋口一開,茶攤裏外,原本散坐著的三五食客,紛紛起身,圍攏而去。
“這是哪家的娃兒?”
“造孽喲,天殺的拍花子!”
眾人踮著腳往裏瞧,嘴上悲天憫人,卻不敢靠得太近,生怕沾上晦氣,惹了麻煩。
茶攤攤主臉色陰晴不定,罵罵咧咧:
“老子花了三百文,買的是狗肉,誰想到是個娃兒。”
陳知白也是幾步上前。
便見那小兒約莫七八歲年紀,嘴裏紮著麻繩,鮮血糊了半張臉。
眼看是出氣多進氣少,命不久矣!
他伸手搭在小兒脖頸處,還有脈搏,但身上骨頭,斷了好幾處。
他連忙渡了一縷生機而去,吊住孩子的命。
這才道:“還有氣,還能救。”
攤主臉色一變:“救啥救,我可沒錢救!”
有食客道:“難不成放任他去死?”
攤主理直氣壯道:“死了就死了,老子花三百文買的,就當買了死胎,拿迴去漚肥,好歹也能肥三畝薄田。”
話音剛落,便聽一陣馬蹄聲,由遠及近呼嘯而來。
轉眼間,七八匹駿馬衝到茶攤近前。
馬背之人,皆是短褐勁裝,腰懸橫刀,正是朝廷專緝不良之徒的不良人!
“找到了!”
一聲驚呼傳來。
不良人們紛紛下馬,圍了過來。
為首之人,約莫二十來歲,一個健步,來到孩童身旁,略一搭手,便道:
“還有氣,老吳,快,送去惠民藥局!”
旁邊立馬有人便要抬人,動作麻利,卻有些莽撞。
陳知白連忙抬手虛攔,開口道:
“這孩子骨頭斷了幾根,得先正骨固定,不然一路顛簸,怕是性命難保。”
為首青年瞧見陳知白,眸光一閃,笑道:
“道友無需憂慮,惠民藥局的錢大夫,乃造化道弟子,最近從師門新學了一手換骨醫術,癱了十年的老腿,都被他換骨治好了,這點斷骨,不妨事。”
陳知白聞言一怔,一種難言的奇妙之感湧上心頭。
造化道還真是個醫者仁心的道派!
這麽快就將換骨之秘,傳至邊荒小城,也算是造福百姓。
為首青年話是這麽說,不過,經陳知白提醒,還是扭頭吩咐道:
“拆條長凳木板來!”
幾個不良人手腳麻利,從茶攤邊上拆下一塊長板,又扯了條布帶,將小兒小心翼翼地綁在板上。
旋即扛在肩頭,翻身上馬,便是一騎絕塵而去。
餘下幾名不良人,這才騰出空來,詢問拍花子去處。
此時,看著膀大腰圓的攤主,卻臉色發白,屁都不敢多放一個,抬手一指道:
“幾位官爺,他們往那邊去了,就順著官道往北,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茶攤食客也紛紛七嘴八舌指路。
“沒錯,他們前腳剛走,你們後腳就來了!”
“那夥人都是步行,走不了多遠,快追,還來得及!”
為首青年聞言臉色一急,匆匆抱了一拳,便是翻身上馬,招呼手下,呼嘯而去。
陳知白望著那煙塵滾滾的官道,暗暗點頭。
平南城,說是荒僻之地,瞧著吏治倒是清明。
那為首青年境界不低,怕是也有初玄大乘修為,氣質倒是有些熟悉。
隻是一時半會想不起來。
他轉身迴到桌邊,繼續吃餅喝茶。
這一番耽誤,炊餅已經涼透,硬得硌牙。
他也沒在意,就著茶水,慢慢嚥了下去。
茶攤裏剩下的幾個食客,也紛紛各迴各桌喝茶吃餅,議論紛紛去了。
隻有茶棚攤主一根根撿著斷掉的長凳木腿,嘴裏嘟嘟囔囔,不知道在罵誰。
這一遭下來,十天半月白幹了。
陳知白吃完炊餅,朝攤主問道:“掌櫃的,平南城還有多遠?”
“往前再走五六裏,過了那個山坳,就能望見城門。”
攤主悶聲答道。
陳知白點點頭,摸出十幾文錢擱在桌上,起身牽馬。
正要上馬,官道上又是一陣馬蹄聲。
那幾名不良人竟去而複返,馬背上空空蕩蕩,哪有什麽拍花子的影子?
為首青年勒住馬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翻身下馬,蹲在地上,手指撥弄著官道上的浮土。
試圖從那紛雜的腳印中,看出什麽線索。
倒是身旁的一名不良人,一躍而下,大步走到茶棚前,目光掃過眾人:
“方纔那夥拍花子,當真往北去了?”
眾人麵麵相覷,小聲道:“沒錯啊,確實是往北去了。”
“往北個屁,我們追了三五裏,毛都沒追到。”
有食客後知後覺,一拍大腿:
“那幫拍花子,怕不是故意在咱這兒露臉,使那聲東擊西之計。現在指不定抄了小道,往山裏鑽去了。”
眾人恍然大悟。
“可不是,這山高林密,隨便一鑽,怕是就找不著了。”
不良人臉色愈發難看,忍不住破口大罵:
“這些狗東西,比狐狸還精!”
“這要是順著官道跑了一會兒,再拐入山裏,還怎麽追?”
“或許可使仙法。”
不良人們說著,紛紛看向為首青年。
就在這時,茶攤後麵的山林中,倏然傳來一陣喝罵求饒之聲。
眾人齊刷刷望去。
便見草木窸窣晃動間,林間鑽出一位黃衣道人,約莫三十來歲,麵容清瘦,手裏牽著一根麻繩,踱步而來。
再細看,麻繩後頭,拴著一串腳步踉蹌之人。
“拍花子!”
“哎,剛剛就是這夥人,賣了小孩!”
食客們紛紛驚呼而起,打翻了茶碗都不知。
可不是,那麻繩拴著的,不正是方纔在茶棚賣狗肉的拍花子?
此時,一個個垂頭喪氣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手上都綁著繩,串成一串,跟螞蚱似的。
不良人們先是一愣,隨即大喜過望。
為首青年快步上前,拱手便拜:“多謝前輩為民除害!”
黃衣道人擺擺手,笑道:“客氣,舉手之勞罷了。”
說著,隨手將繩索遞了過去。
青年接過繩索,連忙拱手問道:“還不知前輩如何稱呼?”
“區區小事,不足掛齒。”
黃衣道人擺了擺手,一揮袖,一縷煙霧繚繞而起,便見一匹獨角白馬,從青煙中踏步而出。
在眾人驚呼聲中,黃衣道人翻身上馬,沿著官道,向南而去。
在往南的官道上,陳知白已然騎著駿馬,踽踽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