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律觀,釣鯉池。
夕陽西沉,餘暉將池水染成一片金紅。
池畔青石上,老律觀主魏聿修端坐垂釣,魚竿靜懸,絲線入水,不見半點波紋。
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便見掌印童子引著陳知白龍行虎步而來。
陳知白於三步外站定,整袖躬身,深深一揖:“弟子陳知白,謝觀主厚賜。”
魏聿修未曾迴頭,目光仍落在水麵上,淡淡道:“難怪太和觀要人,倒也有幾分本事。”
陳知白連忙道:“都是師門栽培!”
魏聿修盯著水麵,隨意問道:“此番登階初玄大乘,未來可有打算?”
陳知白微微一怔。
關於這事,他也早有幾分思量。
老律觀不養閑人,但對弟子也算仁厚。
理論上,除了任務之外,隻要不離開老律觀,弟子便可自擇營生。
——建獸坊、做幫工,乃至混吃等死,都無人過問。
可混吃等死那是奢望。
禦獸之道,最耗資糧,人吃馬嚼,獸養藥飼,樁樁件件都要錢糧。
他雖精通辨識五趾雀尾雞,一時半會不缺銀錢,可卻獨獨缺了獸紋。
現在尋常走獸之屬,他幾乎參悟了個遍;
想要繼續完善聚獸籙,要麽迴到老律觀;
要麽冒險往靈界深處行去;
可若是迴到老律觀,死兆瞳便有暴露之險。
可若遠離老律觀,又該去哪?
可謂一根筋兩頭堵。
陳知白念頭閃爍中,恭聲問道:“弟子愚鈍,還請觀主教我。”
魏聿修仍不迴頭,隻望著水麵,緩緩道:“朝廷正在開疆拓土,於百越之地,新設一城,喚作平南城,正缺一名驛丞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既收服了慶忌,又有二等功傍身,可願過去?”
陳知白心中一動,躬身道:“弟子願往!”
“好!”
魏聿修倏然一聲輕喝,猛得提竿。
魚線破水而起,一尾鯉魚躍出水麵,夕陽餘暉潑灑其上,鱗光耀目。
陳知白定睛看去,心頭一震,便見那鯉魚頭上隱隱鼓起兩角,脊背兩側竟生有短翅,正奮力扇動。
看其有角有翅,已然有了化龍之相。
“去吧。”
老律觀主釣起鯉龍,隨口道:“雪狐坊不能缺人,新任主事不日便到,你迴去候著便是。”
陳知白應聲稱是,後退三步,方纔轉身。
待他離去,掌印童子好奇道:“觀主,那陳知白不過新晉初玄大乘,派他前往,會不會誤了大事?”
老律觀主隨口道:“一座新辟之城,能有什麽大事?這陳知白既有幾分天賦才情,便給他一個機會試試。”
掌印童子笑道:“原來觀主這是放魚入淵呢!”
……
出了老律觀,陳知白騎上禍鬥,一揮手,一枚四寸小人,落到地上,見風則漲,化為黃衣道人。
慶道人環顧四周,目露感慨:
“久在樊籠裏,複得返自然!”
說罷,看向陳知白,拱手道:“慶忌,拜見主公!”
——已被陳知白拓下獸紋的它,生死盡在陳知白一念之間,這一聲主公,喊得心甘情願。
“免禮,不必客氣,走,隨我迴雪狐坊。”
慶忌應聲,座下白煙湧出,化為獨角駿馬,追上陳知白,揚長而去。
《白澤圖》有言:
——故澤之精,名曰慶忌。狀如人,長四寸,衣黃衣,冠黃蓋,乘小馬,好疾馳。以其名呼之,可使千裏外,一日反報。
換言之,唯有幹涸數百年的沼澤,纔有機會孕育出慶忌,其狀如人,十分罕見。
唯一特長,便是速度快,極快!
故而一般作為信使之用。
慶道人,並非老律觀主之禦獸,這點從它幹淨如初的獸紋,便能看出。
它之所以出現在天律獸苑,乃是被他人視作珍奇,當成賀禮,獻給了老律觀主。
老律觀主自有送信之靈,哪裏會瞧得上慶忌?
這才被囚在天律獸苑,不知多少載!
偶有驚才絕豔弟子受賞而來,看見他,也是視而不見。
誠如他之所言,觀主獸苑難得進入,誰會選擇一個隻會跑腿的地生精怪?
偏偏陳知白選了。
如今離了老律觀,慶道人終於忍不住,問道:“敢問主公,為何選我?”
陳知白笑道:“你若毛遂自薦,我必不選你。”
言罷,禍鬥速度陡然提升。
慶忌愣神,座下獨角馬,卻輕輕鬆鬆綴在後麵,落後一步,不差半分。
……
雪狐坊還是那個雪狐坊。
陳知白歸來時,夜色已沉,坊中燈火零星。
陳知白誰也沒打擾,迴到私人袇房,獨坐室內,思緒漸沉。
平南城,百越之地,新辟之城。
據說,那地方瘴氣彌漫,山林深密,多毒蟲猛獸,土著蠻民未化,朝廷設城,似意在徐徐圖之。
驛丞,九品末流,甚至不入流。
可對他而言,卻是再好不過的去處。
遠離老律觀,自然也就遠離死兆瞳暴露之險;
荒蕪之地,想來不缺未知獸紋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,月色初升。
不知新任主事,何時到任?
一連三日,雪狐坊門可羅雀。
第四日,有客登門,卻是老律觀提前派人前來,清點雪狐坊情況。
陳知白引他入內,一一指點。
待盤點完畢,那人也不多留,便飄然而去。
陳知白睹之,心想新任主事,應該快了。
怎料,又是一連七八日,還是無人過來。
他反倒定下心來,心想,平南城驛丞之事,怕是沒他想的那麽重要。
這段時間,他索性吩咐慶忌看好雪狐坊,自己則騎著禍鬥、領著搬山羆,地狼,乃至群犬,時常前往靈界。
所過之處,方圓百尺之內,生機如絲如縷,緩緩向他湧來。
若是從前,他自然不敢這般放肆。
可如今?左右都要走人了,稍微放肆一些,也無所謂。
這日,他正打算往遠處走一走,地狼倏地從地麵冒出,衝他“嗷嗚”一聲,便是遁入地下,往一個方向鑽去。
陳知白一愣。
這是?
他立即從地狼情緒中,感知到急切,興奮,還有一絲邀功般的獻寶之心。
這是發現了什麽寶貝?
他心中微動,翻身上了禍鬥,指尖如劍,虛空一劃。
“嗤啦!”
一道靈界裂隙裂開,他隨即借人間近道,追蹤而去。
山林起伏,溪澗縱橫。
禍鬥一路上走走停停,不過一個時辰,便追出五十餘裏。
不知過去多久,靈界地狼停在一處山穀入口。
陳知白躍入靈界,環顧四周,
眼前是一條山野溪流,從西方而來,沒入前方深穀之中。
眉梢裂開,頰窩顯露,熱源感應掃視而過。
周圍並沒有大型野獸。
他又催動聲波,一遍遍掃視周圍,依舊不見兇險。
心中一動,讓地狼引路而去!
他則綴在後麵。
越往裏走,寒意越盛。
待得深入穀中百餘丈,陳知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這股寒意,不是尋常山間陰涼,而是直往骨頭縫裏鑽的那種冷,帶著一股子潮濕黴爛的氣息。
他抬眼望去,山穀盡頭是一處斷崖,溪水自崖上跌落,形成一汪水潭。
潭水漆黑如墨,四周草木不生,裸露的岩石上生著暗綠的苔蘚。
這是……聚陰之地?
陳知白心中一凜。
這種異常之地,多半孕育靈物,莫非這就是地狼的獻寶之心?
陳知白心中一動,抬腳往潭邊走去。
剛邁出三步,腳下倏然一緊。
低頭看去。
一雙蒼白的手臂,從泥土中探出,死死抓住他的腳踝。
那手臂皮肉幹癟,指甲烏黑,觸之如冰。
徹骨寒意自腳踝侵蝕而上,直衝心脈。
陳知白瞳孔驟縮。
這是……僵屍!
一道寒意,陡然劃過心尖。
不是來自腳下這雙幹癟手臂。
而是來自他心底深處的一個念頭。
這是……
地狼在設伏殺他?
禮雲極師兄說過,他的地狼,好像……就是斬妖司追蹤僵屍不成,而意外斬獲。
下一刻,陳知白在寒潭邊,看到了一隻從土裏鑽出的狗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