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衣道人自稱姓慶,看起來對天律獸苑頗為熟悉。
他領著陳知白,侃侃而談,沿途介紹:
“這天律獸苑不大,飛禽走獸卻不少,合計有飛禽九十八種,走獸一百二十三種,豺狼虎豹,鷹隼鶴鷺,樣樣俱全。”
他伸手指向遠處:
“你看那邊山頭,住著幾隻雷隼,性烈難馴;東邊那片竹林,有幾頭墨紋豹,平日裏懶得出奇,真動起來,快若驚雷。西邊那座石洞,窩著一頭老黿,據說活了四百年,觀主年輕時便跟著,如今整日縮在殼中,難得見它動一動。”
陳知白聽得入神,忍不住問:“這些禦獸都是觀主親自收服的?”
慶道人點頭,又搖頭:
“大多如此。不過也有一些是親朋摯友,同道中人相贈,大多數都曾跟隨過觀主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略低沉:
“隻是觀主修為一日千裏,當年並肩而行的家夥們,如今大多都跟不上觀主修為,隻能來此安享晚年。”
陳知白道:“為何不贈予門人?”
慶道人微笑:“你這不來了?”
陳知白一怔,旋即啞然失笑。
慶道人感慨道:“對於這些家夥來說,想要離開天律獸苑,要麽觀主點兵;要麽修煉有成,化而為妖;再要麽等一個如你這般受賞的弟子。”
陳知白聽罷,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如此說來,這天律獸苑,既是福地,也是囚籠。”
慶道人聞言一怔,旋即哈哈大笑,笑聲在山穀中迴蕩,驚起幾隻飛鳥。
“囚籠?哈哈!小友這話倒是有趣。”
他笑罷,負手而立,望向遠處群山:
“是不是囚籠,那得看怎麽想了。相較於危機四伏的靈界,這裏不亞於洞天福地。有吃有喝,無人叨擾,想睡便睡,想玩便玩,多少外麵的生靈求都求不來。”
陳知白點了點頭。
慶道人轉移了話題:“說了這半天,還不知你要挑什麽樣的禦獸?說來聽聽,我好幫你參詳參詳。”
陳知白道:“我有十日之期凝聚獸紋,能帶走哪隻,便是哪隻,自然是越強越好。”
慶道人點了點頭。
陳知白又道:“奈何我修為尚淺,太過厲害的禦獸,隻怕十天之內根本參悟不透,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。”
“可若選個尋常禦獸,又辜負了觀主的美意,這中間尺度,實在難以拿捏。”
慶道人聞言,收斂笑容:
“十日之期,這既是賞賜,也是考教,這其中分寸,確實難以掌握。”
陳知白頷首:“正是如此。”
慶道人想了想道:“既如此,我先帶你四處走走看看,看得多了,心裏應該就有了計較。”
陳知白頷首。
接下來大半日,慶道人帶著陳知白將天律獸苑走了個遍。
直到日頭西斜,二人行至一處僻靜角落。
陳知白瞧見一堆頑石,眼睛一亮,指著頑石頂:“就它了。”
慶道友循聲看去,卻見頑石上趴著一隻虎紋狸奴,正懶洋洋地曬著夕陽,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。
“貓化虎?”
陳知白點了點頭。
那貓化虎,乃是俗名,本名虎師、寅卯君。
平日溫順如貓,一旦遇敵,可頃刻間,化為猛虎,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。
慶道人見狀,卻道:
“貓化虎雖是奇獸,但終究不是真虎,化虎時間十分有限。你若喜歡山君,為何不選雷紋倀君?既得雷獸,又得倀鬼。若覺得獸紋難以凝聚,退而求其次,雪骸虎也不錯。若是喜歡狸奴,這裏有一隻月影銜蟬,速度極快,最擅長掠陣偷襲。”
陳知白卻搖了搖頭:
“就它吧!我天賦有限,先得個保底,若時間還有富餘,再參悟其他禦獸。”
慶道人聽到“天賦有限”之言,張了張口,終究沒有再勸。
接下來幾日,陳知白便守在貓化虎身旁,日夜參悟。
雙眼之中,那獸形道籙幾乎不曾消失。
那狸奴性子跳脫,安靜時,能在石頭假山上一趴一下午,任陳知白在旁看著,它也毫不在意。
跳脫時,滿世界亂跑,一會兒追蝴蝶,一會兒撲螞蚱,陳知白便跟在後麵,一路小跑。
偶爾它興致來了,還敢撩撥幾頭虎豹。
惹得那些大塊頭,怒吼連連,攆兔子似的滿山追。
陳知白跟在後麵,哭笑不得。
慶道人倒是性子淳良,每日送來鮮肉清水,幫著引誘那狸奴安分一些。
時間如水,潺潺而逝。
第九日黃昏。
跟在貓化虎身旁的陳知白,倏然收起籙瞳,長長鬆了一口氣。
不遠處慶道人走了過來,問道:“成了?”
陳知白點頭:“僥幸,第九天總算參悟下來,不枉觀主厚愛。”
慶道人笑道:“九天參悟貓化虎,雖不算快,但也算穩當。餘下還有一日,你打算如何渡過?可要現在離去?”
陳知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,活動了一下筋骨,望向遠處:
“既然還有時間,總不好浪費。我想尋一頭獸紋簡單點的禦獸,再參悟一個。”
慶道人點頭:“如此也好,權當完善了聚獸籙。”
陳知白頷首,在慶道人推薦下,最終選擇了火光獸。
《神異經》記載:
——火光獸,又名火鼠,以水逐而沃之,即死。取其毛紡織成布,號為火浣布,以火燒之則淨。
這火鼠雖是靈獸,獸紋也就比大多數凡獸複雜兩三倍,隻是頗為少見,添了幾分難度。
陳知白耐住性子,花了一夜一天,便成功凝聚了獸紋。
至此,十日之期已到。
黃昏時分,萬道霞光灑落獸苑。
一道身影飄然而至,正是那日引路而來的掌印童子,他微笑拱手道:
“陳師弟,十日期滿,可曾凝聚獸紋?決定帶走哪一隻?”
“承蒙觀主厚賜,弟子幸不辱命,已然凝聚了獸紋。”
陳知白迴禮起身,目光卻越過童子,望向不遠處。
夕陽下,慶道人一手托著火鼠;
一手拎著張牙舞爪,想要戲弄火鼠的狸奴,含笑等待陳知白的選擇。
陳知白深吸一口氣,舉步上前。
慶道人感慨道:“與君相逢,終須一別,不知小友選狸,還選鼠?”
陳知白微微一笑,躬身拱手,深深一揖:
“敢問道友,可願隨我離開這天律獸苑?”
聲落,四野忽寂,忽而有風自天外來,穿林打葉,漫山鬆枝簌簌而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