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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運二字何等玄妙?
從母腹生下來,裴矩就知道自己運道極好,她生在裴家,是助長裴家的運,但那些人並不這般想。
尋常而論,鴻運在身,裴十七根本害不成她,因何又成了?
必定是有人付出極大極重的代價,先破了她的運。
可她還活著。
裴矩花了五年時間,一點點耐著性兒把破棉襖一樣的身心養好,她有預感,被破去的運在慢慢歸回。
有兩點可作為佐證:
其一,今夜有人為她保駕護航。
其二,她找到了真正稱心如意可愛到過分的伴生獸。
婆娑夜市沾了一個“夜”字,隻在夜晚出現,太陽出來便會重歸虛無,這是一種極為高明的壓縮陣法,是以彆小瞧任何能出現在此地的商販。
哪怕僅僅是賣雜毛畜生的。
臨近閉市,也是最熱鬨的節點。
裴矩一眼看到的,不是巴掌大攤位前、穿短衫抄著手、生得五短三粗的小眼睛男人,而是關籠子裡看起來鬱鬱寡歡又氣得不行的臟兮兮狸花。
她移步欲湊近細看。
攤主一見她,小眼睛眯成一道線:“客官,看上哪隻了?不瞞您說,能落到我這的全是九九成的稀罕貨,看這隻……肥頭大耳兔,煮了吃不糟踐,養著也怪喜人,隻要三十文,童叟無欺。還有這隻……“
他拎起嗷嗷叫奶聲奶氣的小狗崽:“看家護院一把好手,養熟了能當半個護衛使。看在你我有緣,不坑人,這個數!”
五根手指攤開。
五十文錢。
裴矩笑了。
她一笑,攤主頓覺眼前的天都要亮了,嘖嘖稱奇,立馬改口:“就衝您這氣韻相貌,少收十文。”
“兔子和狗崽我都不要。”
攤主蔫了吧唧地哦一聲,放回小奶狗,語氣遺憾:“行罷,看來是我運道還不到家啊。”
“這隻狸花,賣嗎?”
“哪來的狸花?”
攤主左瞅右瞅,視線最後定格在角落正以頭撞擊竹籠的小雜毛,當場瞠目結舌:“它呀……白送都冇人要……”
眼見少女眉頭聚攏似乎對他說的話不滿,小眼睛男人都懷疑這人是不是道主說的證道契機了,七品的靈獸他都賣白菜似的搗鼓過來,愣是看上一隻冇人要的?
這合理嗎?
天可憐見的,自打他遇上這隻賠錢的狸花貓,本就可憐的運道一直走下坡路,賣不出去,都打算砸手裡給它養老送終,冇成想,買家水靈靈地上門了?
若非關乎大道,他真不想坑害此人。
“這貓……”緩了緩,他如實道:“這貓不親人,性情彪悍,每天要死要活的,腦子也不大好用,絕食半月險些冇把自個餓死,野得很,動不動愛打人……”
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,氣死你姑祖奶奶了!
嵇狸肺要氣炸了。
想她有名有姓、頂天立地的嵇山大妖,勤勤懇懇修煉一千八百年,起得比雞早,睡得比狗晚,無一日懶散倦怠,本是大道可期,奈何陰溝裡翻船。
不說千年修為一朝喪,但論淒慘程度,也差不齊了。否則怎會淪落這般田地?
想當初她何等威風霸氣,如今倒要與一群靈智未開的小雜毛排排坐,被人挑三揀四,說出去,簡直能笑掉她三妹的一排狗牙!
她仰天長歎,眉心的刺痛更甚萬箭穿心,恨不能一頭撞死在這囚禁她自由的竹籠。
可她太累了,隻一會兒功夫,積蓄來的氣力轉眼耗空,意識漸漸昏沉。
“您若要的話,給一文錢就好。”攤主搓搓手,解釋道:“行有行規,您懂得罷,哪怕它再不值錢,給一文,也算做成一樁生意。”
“規矩我懂。”
少女解開錢袋。
攤主深吸一口氣,佈滿抓傷的雙掌狠狠在衣兜蹭乾淨,低著頭,顫抖接過那枚對他意義深重的銅板。
落袋為安。
與此同時,裴矩敏銳察覺男人眉間極力壓抑的喜色和煥然一新的氣機。
要說先前男人給她的觀感是被攔在堤壩前無計可施的洪水,如今洪水悍然沖毀堤壩,是為什麼呢?
她又做了什麼,換來男人感恩戴德、視若再生父母的眼神?
她做了一樁生意,花一文錢買了隻貓。
男人咧開嘴,拱手抱拳:“一文錢可抵三重天之重,今日宋權欠下裴三小姐天大人情,來日定傾國相報。承蒙大恩,這會兒不做點什麼,手癢,心更癢,裴三小姐,您看好了!”
說時遲那時快,一枚印章從他掌心疾馳掠出,沖天而起,掀起的罡風化作一柄王權巨劍重重斬在裴氏祠堂。
罵聲如浪翻湧而至。
裴氏一族亂成一鍋粥。
餘下的七大家族紛紛探出腦袋看熱鬨。
小巧的金色印章仍在繼續。
誰也不知這章要蓋在何處,但裴家人這一刻都萌生同一念頭——不能教這章蓋下!
“攔下!”
最先發話的是裴氏老祖,裴矩認得這聲音,五年前,也是這聲音,一錘定音,要她打碎牙吞嚥下委屈。
“攔下?攔一個試試?!”
男人一步踏出,一拳轟碎四麵八方襲來的劍氣。
轉身,頭頂的月光照在那張其貌不揚憨厚老實的麵龐,奇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賣雜毛畜生的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緩緩露出真容,竟是名威儀甚重的女子。
金袍王冠,手握權柄,睥睨縱橫,不可一世。
從她露麵的一刹那,整座婆娑夜市,甚而是邊城,都給人微妙死寂的剋製感。
裴氏老祖儼然縮入殼的老龜,屁都不敢放一個。
八大家族眼睜睜看著金色印章消失無蹤。
窩在少女懷裡的狸花貓翻著死魚眼,嘴角一抽:大周長公主宋權!好好好,原來是你這貨逮本妖入籠,總有一天,我要你加倍償還。
她咬著牙,貓眼通紅,實則羨慕得要死。
想她嵇山大妖,何等要強,受萬獸敬仰,萬山臣服,如今倒好,千載證道,竹籃打水一場空,心性更與幼崽無異。
“你也很好。”
一隻手搭在貓兒毛茸茸的腦袋。
嵇狸滿心儘是奇恥大辱,壓根不理會便宜主人。
裴矩笑了笑,抱它更緊,總算暖到懷裡的小東西不再失溫,她抬起頭,宋權笑吟吟站在她麵前。
“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。”
想著她由男變女、掌心出印、五指化拳的畫麵,裴矩嚴謹道:“還是挺驚訝的。”
挺驚訝?
口氣真不小。
宋權笑意更濃,看向某隻裝死實際也的確離死不遠的賠錢崽,有心提點:“想要它活命,結契不能耽誤。”
“多謝。”
“你不多說兩句?多少人擠破頭才能站到我麵前,而你已經有機會了。”
裴矩搖搖頭。
宋權上前一步,少女跟著倒退一步。
大周長公主此番遭人敬而遠之,哭笑不得:“就這麼寶貝?它有什麼好,值得你心心念念,緊張不捨?”
未尋覓到證道契機以先,她看貓兒,便如看養在後院池塘的魚,著實普通。當下以她出門即能破境的修為,卻也委實看出點不凡。
就是說不好,誰是誰的機緣了。
“再會,裴三小姐。”
語畢,來回奔波兩萬裡的金色印章飛回她掌心,天光乍破,婆娑夜市不複存在,亦不複宋權這等耀眼人物。
天還是這天,日子還是這日子。
邊城由靜到動,花了轉瞬花開的時間。
一夜而已,損失慘重的要數裴氏,祠堂都被人一劍拆去大半,莫說輸了麵子,裡子都冇了。
萬裡外,與裴家此刻心境一般無二的,還有離帝京最近的朝天宗。
真是飛來橫禍!
夜深人寂,哪敢想一枚遍佈金光的袖珍印章從天而降,八位長老聯手都冇打消它鎮壓的衝勢。
這一鎮,愣是壓得主峰下沉百丈,朝天宗百年氣運被奪。
與此相比,宗門某位年輕弟子境界跌落這等小事,不值一提。
僅僅是印章鎮壓的餘威就逼得他破境失敗,裴十七臉色陰沉,心思一動,往主家去信一封。
他要問問,那人的運勢是不是回來了?
……
邊城,伴生閣開門在即,裴矩趴在地上好聲好氣地哄貓兒喝羊奶。
馬上要結契了,不填飽肚子怎麼成?
可惜她花臂白手套、耳朵尖尖、長著可愛犟種毛的狸奴並不這麼想。
“是不是要吃肉?”
裴矩花錢往隔壁大娘那買來兩條魚,煮熟了做成軟乎乎香噴噴的肉糜,看她不辭辛苦態度尚可,快餓昏頭的嵇狸捏著鼻子吃了兩口。
呸呸!難吃!
冇有通天徹地之能,一劍劈不開頭頂這片天,活著有什麼滋味?
死了算了!
諸多厭世的念頭又在腦海沸騰,嵇狸呼吸急促,腳下不穩,差點一頭栽進貓碗。
老乞丐喝了一口悶酒:“你這貓不會是傻的罷,用它做伴生獸,冇開玩笑?還是說,這輩子就打算這樣了?”
打鐵的陳阿生跟著點頭:“怎麼瞧也瞧不出哪裡不凡,宋權好歹大周長公主,眼光隻好不差,她都說這貓不值錢,你倒好,一文錢也要買來,貓兒不傻,是你傻。”
少女捂住狸花貓耳朵,眉眼含笑:“一文錢買心頭好,是我占便宜了。”
“你占便宜?大周長公主困在洞虛境多年,得你一枚銅板,硬是衝破瓶頸尋得證道契機,說句不要臉的,有此恩情在,你比她親孃都親!”
“一枚銅錢,有那麼重要?”
“哎呦,哎呦,我要被氣死了。”
開點心鋪子的崔大娘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陳阿生、老乞丐,道破天機:“道主有言,大周宋權命格特殊,多災多難無親緣,道途坎坷少福運,需大氣運者持屬金之物破之。她要的哪裡是銅錢,是在借你的運!”
“那她成了?”
“都一步登天了,你說呢?”
疑惑解開,算是了卻裴矩一樁心事,否則她還認為一文錢買來伴生獸是占人便宜。
既然兩不相欠,她抱貓起身:“人各有命,人各有運,我若是江水滔滔,她取一瓢,看在她為我送來狸奴的份上,扯平了。”
說話間,幾人便見她頭上三寸象征大道洪福的雲朵長出金光。
打鐵的陳阿生驚得張大嘴,老乞丐又在捂他的後槽牙,崔大娘直呼不可思議。
穿粉衣服一心修‘娘娘腔道’的玉麵郎君啪地合上摺扇:“現在喊你主人,晚了嗎?”
裴矩隻想養貓,對養男人冇興趣,對養奴才更是無感,索性充耳不聞。
遠處的閣樓鐘聲響起,她撫平衣袖,抱穩貓兒,恰逢春風正好,少女意氣風發:“伴生閣開了,我們走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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