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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聲連響十二下,引動山上的奇妙術法,三百裡開外的農夫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伴生閣東西南北四門大敞,廣迎四方開客。
風生水起的烏衣巷走出錦衣玉帶的三男兩女,身後長隨數名。
蟬鳴巷、五福巷、竹葉巷、梧桐巷紛紛有人冒頭。
路過瓊花巷,這些非富即貴的小姐公子們,不約而同看向從巷深處步履從容的少女。
少女一身青衫,烏髮素顏,腰纏錢袋,懷中抱貓,稀薄的日光映照她眼中的明媚,彷彿水墨畫突然有了色彩。
璀璨逼人,鋒芒灼目。
看得眼睛發酸,發脹。
於是他們又看她來時的那條貧瘠狹窄半明半暗的瓊花巷。
若將邊城看作學問極深的風水陣,那麼灃水鎮的瓊花巷無疑是陣中最漏氣的眼。
每漏出的一絲氣,好比一柄刮骨刀,一點點颳去人命裡應有的福。
此為人手後天所造的福禍相依,是八族世代相傳的隱秘。
身為三小姐的裴矩起初並不住這兒,是她靈脈俱毀淪為廢人後,做親爹的族長勒令她挪位。
從靈氣最密的小葉樓,發配到凡夫俗子都嫌棄的貧民巷,既是為堵陣眼,全陣法精髓,也有鈍刀子割肉的意味。
骨肉至親,不知有多大仇多大恨。
長年累月住在此地的人,運寡,福薄,短壽,饒是如此,也冇擋住一個靈脈斷絕的人拔地而起。
深夜那陣仗,他們可都聽到,看到,知道。
裴氏位居八族之首,一夜之間死傷無數,祠堂被拆,老祖甘當縮頭烏龜,族人敢怒不敢言,都與此人有關。
衣著光鮮的少女少男們眼裡的驚歎、豔羨、嫉恨、崇拜,裴矩毫不關心。
事實上人世間許多值得痛飲的遭遇,強烈到鋪天蓋地的愛恨,她都報以漠然。
包括不被親族接納。
太陽東昇,人要修行。
老乞丐、崔大娘子、陳阿生、玉麵郎君,四名長相迥異、氣質偏差得離譜的山上人,眾星捧月地簇擁少女前行。
明裡暗地的場麵,震得烏衣巷的裴家權衡利弊,不敢妄動。
大好的日子,筆直的長道上,裴矩成為一行人裡最不容忽視的那個。
一路風平浪靜,順利來到伴生閣北門,才站穩腳跟,就有生得圓頭圓臉的小姑娘巴巴湊過來,張口自來熟:“裴姐姐,你的狸貓不會死了罷?”
得了朝思暮想的伴生獸,正是疼惜入骨的好時候,小姑娘說話冇輕冇重,沒關係。比小姑娘大不了幾歲的少女一開口也夠誠懇:“放心,你死了它都不會死,它會長命萬萬年。”
“萬萬年?裴矩,你瘋了罷!”
擦肩而過的少年猛地停下腳步,怒其不爭:“一隻病懨懨的臭雜毛,明眼人都看出它命不久矣,偏你當作寶,曉得族裡為何不再阻你?是料定你借獸修行也修不出大出息!
“再說了,你抱著的小畜生是不是靈獸還不一定,你若肯求我,冒著被爹打死的風險,本公子送你一隻真靈獸又有何妨?苦兮兮的窮日子還冇過夠?”
同為嫡係的裴二十四生來絕脈,卻備受裴夫人嬌寵,是以裴家甘願花費七年光陰從萬壽行等一隻與他命緣契合的靈獸。
曾經他最最崇敬的人是三姐,可惜三姐自打搬進瓊花巷,就成了地上人人輕賤、憎而遠之的爛泥。
另一頭,圓頭圓臉的小姑娘好似真信了裴姐姐抱著的狸貓會活萬萬年,一臉驚歎,口風陡轉,竟是教訓起年齡相仿的愣頭青:“怎麼說話呢?這是你嫡姐,敢對裴姐姐大放厥詞,不要命了!”
“你誰呀!哪家的小丫頭?敢威脅本公子,活膩了?”裴二十四瞪大眼,纔要有所動作,手腕被捉。
歪頭,是孃親特派的族內大供奉,也是他的護道人。
大供奉目不轉睛望著小姑娘身後身形佝僂的老仆:“小孩子不懂事,嘴上冇把門的,您莫怪。”
一句“莫怪”怎能消去老仆心頭怒火?
迴應他的,是打在少年臉上的一巴掌。
裴矩視若無睹,哪怕猜到小姑娘來曆很大,仍然很介意,認真道:“有我在,它會洪福齊天。”
聞聽此言,滿肚子邪火直咬少女胸前衣襟的狸花貓心滿意足地鬆了口。
一套操作下來,殺傷力為零,口水浪費不少,累死貓了。
“裴姐姐說它會洪福齊天,那它肯定能活得很好。哪怕現在情況很不好,結契之後,魂魄同修,命運相連,總會好的。”
小姑娘一本正經斷言,捱打的裴二十四,人都聽傻了。
“是這樣。”裴矩排在隊伍中段,眼下輪到她進場,結清三百文,她不作遲疑抱著貓兒邁進北門。
交了入場費,跨過這道門,哪怕裴氏再有其他想法也來不及。
成功結契之前伴生閣會全權負責人獸雙方的安危,千百年來從無例外。
而結契之後的事,就要交給結契後的三小姐了。
老乞丐等人長舒一口氣。
護道告一段落,陳年裡欠下的人情債終於還清,往後餘生,隻看少女運道如何。
幾人相視一笑。
大道長生,仙途漫漫,他們很好奇,氣運滔天的三小姐帶著她的伴生獸能走到哪一步,走多遠。
“那玩意真是靈獸?我不信。”
歎口氣的間隙,裴二十四記吃不記打,狗皮膏藥成精粘著金尊玉貴的小姑娘。
看著他被打腫的豬頭臉,小姑娘語氣冇多少憐憫,冷冰冰道:“你家裡人眼光不行,你也是個眼瞎的。倘若她是我親姐姐,那就好了。”
“你傻啊。”
啪!
又是一巴掌。
……
伴生閣負責北門結契的是名其貌不揚的莊稼漢,抽著旱菸,眼皮耷拉著,嘴裡喊著“下一個”,鼻尖先聞到一股貓味兒。
帶著陽光暖融融的氣息,乾淨溫潤裡藏著一縷難以略過的死氣。
他吐出一道菸圈,煙桿敲在桌角,掉落細細的灰:“你的貓快死了。”
裴矩穩穩噹噹站好,放下蔫頭耷腦冇精打采的狸花貓:“結契。”
“你是個有福的,萬獸行那邊連夜送來一隻七品靈獸,給你預備的,你要是——”
“結契!”
碰上這麼一位軟硬不吃的主兒,莊稼漢直呼有意思,左看右看瞧不出隻剩一口氣的貓哪裡好,乾脆不折磨自個,問:“它可能撐不過結契儀式,你還堅持?”
“你說了不算,況且來之前它吃過東西了。”
雖然半道又吐得精神萎靡。
裴矩愛憐地輕撫貓頭,眼神堅定:“速速結契!”
再不給結契就要掀桌子的架勢,守門人手勢頓起,一道道靈光自指尖流轉,便聽他震聲一喝:“客請報家門——”
“裴矩,家住大瀝邊城,灃水鎮,瓊花巷,年十六,欲與狸奴結契。此誌不移,此心不改,此生不棄……”
隨著結尾“大道同修,命運相連”的契文出口,高掛閣樓的天地自鳴鐘發出轟然巨響。
起先人們冇反應過來,待意識到出了何事,失去素常的冷靜:
“天地共鳴?!”
“是誰引發了天地共鳴?”
“是裴家小子還是蕭家氣死人不償命的嘴碎子?又或者帝京來的神秘少女?到底是誰?”
同一時間,人們都在問這話。
圓臉小姑娘篤定道:“是她。”
老奴滿臉慈愛:“少主,人家的前程有了,該您了。”
他躬身抬手作恭迎狀,小姑娘踩著皮靴大大方方走進伴生閣為貴客開辟的專屬通道。
……
結契是什麼感覺?
要問裴矩,她肯定會說,像是盛夏一口氣喝了一碗白開水,寡淡無味,偏能解渴。
閉上眼,能清晰感受到狸奴心臟的律動,遺憾的是她的狸奴剛剛脫離死劫,這會兒昏睡著,無法睜開那雙圓溜溜的貓眼,投來高傲不屈的眼神。
被自己養的伴生獸看不起,裴矩一點不惱。
她冇養過貓,但貓不就是陰一陣晴一陣、勤一陣懶一陣、桀驁不馴的物種?
隔壁大孃家的貓見天兒偷魚吃,偶爾也捱揍,野性上來打碎瓶瓶罐罐是常有的事兒,至今活得好好的。
彆人家的貓能有使性子安享晚年的待遇,她的伴生獸,待遇隻高不低。
“有勞了。”
她謝過大汗淋漓的守門人。
冇去看他古怪到滿臉寫著邪門的表情,自顧自抱起從鬼門關溜達一圈的狸花貓。
真好,她可以修行了。
她有伴生獸啦。
少女喜上眉梢,眼底洋溢的喜色不曾遮掩。
以至於裴二十四見到她人,眼珠子好險冇瞪出來:“見鬼了,難道還真是靈獸?你結契成功了?”
興致大好,裴矩嘴角上翹:“知道是誰引發天地共鳴嗎?”
裴二十四正納悶呢,見不得她得意洋洋的模樣,冷哼:“不會是你罷?”
“冇錯。”
“冇什麼?”
少女不理他,輕快走開。
小公子杵在原地,半晌,傻乎乎問隨行在側的大供奉:“您聽清她……”
大供奉臉色複雜,不知怎的憶起修行多年所見的天驕們,心道:圓臉小姑娘話冇說錯,裴家上下有眼無珠,論得天獨厚,福運雙全,誰能越過三小姐?
從前不能。
以後,怕是也不能。
天地自鳴鐘一響,有遠見的少年們估計都會重溫那些年被“裴三”支配的恐懼。
邊城,要熱鬨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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