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營比葉青想象的更糟。
窩棚擠擠挨挨,用破布、樹枝、茅草搭成,風一吹就晃。地上汙水橫流,糞便和腐爛物的臭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眼睛疼。人太多了,擠得像沙丁魚,老人蜷在角落等死,孩子餓得哭不出聲,青壯漢子眼神麻木,在人群裏遊蕩,像覓食的野狗。
葉青一行近五十人湧進來,像石子投進臭水塘,濺起一片騷動。窩棚裏的人抬頭看他們,眼神空洞,又低下頭。有人小聲說:“又來一群等死的。”
範淑扶著奶奶,在人群裏張望,想找個能落腳的地方。可每一處能躺人的地方都擠滿了,連汙水溝邊都躺著人。
“奶奶,您坐這兒。”範淑找了塊相對幹淨的石塊,讓奶奶坐下。老太太氣色好些了,可走這麽遠路,累得直喘。
葉青也找了塊石頭坐下,閉目調息。丹田裏的微光恢複了一點點,黃豆大小,聊勝於無。他胸口那腳還疼,呼吸都扯著疼。
孕婦抱著嬰兒,老太太摟著孫女,老頭拄著柺杖,張老四守著門板上的漢子。一群人擠在窩棚邊緣,像被遺忘的垃圾。
“葉恩人,”範淑走過來,壓低聲音,“我去找點水,奶奶渴了。”
葉青睜開眼,看了看四周。流民營裏有口水井,井邊擠滿了人,為爭一瓢水推搡咒罵。範淑一個姑孃家,擠進去怕是要吃虧。
“我去吧。”葉青撐著石頭站起。
“您歇著,我去就行。”範淑搖頭,從懷裏掏出個小陶碗,往井邊走去。
葉青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擠進人群,眉頭微皺。這姑娘太要強,可這世道,要強容易吃虧。
範淑擠到井邊,排隊打水。隊伍很長,排了約莫一刻鍾,才輪到她。她彎腰,用繩子係著陶碗,小心翼翼從井裏打上半碗水——井水渾濁,漂著草屑,可總比沒有強。
她捧著碗,正要往回走,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,抓住了她手腕。
“喲,小娘子,長得挺水靈啊。”
聲音油滑,帶著調笑。
範淑轉頭,看見三個漢子圍過來。為首的是個刀疤臉,三十來歲,穿著髒兮兮的褂子,敞著懷,露出胸口的黑毛。左邊是個瘦高個,三角眼,右邊是個矮胖子,一臉橫肉。三人腰間都別著短棍,眼神不懷好意地在範淑身上掃來掃去。
“放手。”範淑掙了掙,沒掙開。
“急什麽?”刀疤臉咧嘴笑,露出黃牙,“小娘子打水給誰喝啊?給哥哥也喝一口唄。”
他說著湊近,要去聞範淑手裏的碗。範淑往後躲,碗裏的水灑了大半。
“你!”範淑瞪他。
“我怎麽了?”刀疤臉笑得更歡,“小娘子脾氣還挺大。這樣,你陪哥哥們說說話,哥哥們給你口吃的,怎麽樣?”
旁邊瘦高個和矮胖子跟著鬨笑,伸手要來拉範淑。
周圍排隊的流民看見了,紛紛低下頭,假裝沒看見,往旁邊讓了讓。沒人敢管閑事,這三人是流民營裏有名的地痞,專挑老弱婦孺下手,搶吃的搶喝的,偶爾還搶人——年輕姑娘被他們拖走,就再沒回來過。
“放開我!”範淑用力掙紮,可刀疤臉手勁大,攥得她手腕生疼。
“別給臉不要臉。”刀疤臉收起笑,眼神冷了,“哥哥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,這流民營裏,餓死凍死的姑娘多了去了,你跟了我們,好歹有口飯吃。”
他說著就要把範淑往窩棚後拖。範淑急了,低頭一口咬在他手背上。
“啊!”刀疤臉吃痛鬆手,手背上多了圈牙印,滲出血。
“媽的,敢咬老子!”刀疤臉怒了,一巴掌扇過去。
“啪!”
範淑臉被打偏,嘴角滲出血絲。她咬緊嘴唇,沒哭,眼神更倔了。
“還挺硬氣。”刀疤臉啐了一口,“拖走!今晚就讓她知道厲害!”
瘦高個和矮胖子一左一右架住範淑,往窩棚後拖。範淑拚命掙紮,可她一個姑孃家,哪掙得過兩個漢子。周圍流民紛紛別過頭,有人小聲歎氣,可沒人敢攔。
“奶奶!奶奶!”範淑扭頭喊,聲音帶了哭腔。
老太太坐在石塊上,聽見喊聲,掙紮著想站起來,可腿腳不利索,又摔坐回去,急得老淚縱橫:“淑兒!我的淑兒!”
葉青聽見動靜,睜開眼,看見範淑被拖走,眼神一冷。他撐著石頭站起,胸口疼得他吸了口涼氣,可腳步沒停,朝那三個地痞走去。
“放手。”葉青走到三人麵前,聲音平靜。
刀疤臉轉頭看他,上下打量。葉青年紀輕,臉色蒼白,胸口衣服上有血漬,看起來風一吹就倒。他嗤笑一聲:“哪來的病癆鬼,滾一邊去,別礙事。”
“我再說一遍,放手。”葉青盯著他。
“喲嗬,還來勁了。”刀疤臉鬆開範淑,朝葉青走來,伸手要推他,“找死是吧?”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葉青沒動,可眼神變了。那雙眼睛裏沒有懼意,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,像看死人一樣看著刀疤臉。刀疤臉心裏莫名一寒,手僵在半空。
“大哥,跟這小子廢什麽話!”瘦高個鬆開範淑,抽出腰間短棍,“揍一頓就老實了!”
說著,一棍子朝葉青腦袋砸來。
葉青沒躲。他現在這狀態,躲不開。他看著砸來的棍子,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——不能倒,倒了,範淑就完了,這群老弱就完了。
丹田裏那點黃豆大的微光,忽然跳動了一下。
不是用來戰鬥,也不是用來淨化。是一種更玄妙的感覺,像有什麽東西要從微光裏分離出來。葉青福至心靈,意念沉入微光,試著引導。
一縷比發絲還細的白光,從微光中抽出,順著經脈湧向葉青眼睛。他盯著瘦高個,那縷白光從瞳孔射出,無聲無息,沒入瘦高個眉心。
瘦高個動作猛地僵住。
棍子停在葉青頭頂三寸,不動了。瘦高個眼睛瞪大,瞳孔擴散,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。他張著嘴,想喊,可發不出聲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“老、老劉?”矮胖子察覺不對,鬆開範淑,湊過去看。
瘦高個突然慘叫起來。
不是被打的慘叫,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哀嚎。他扔了棍子,雙手抱頭,跪倒在地,身體劇烈顫抖,嘴裏胡亂喊著:“別、別找我!我不是故意的!是、是他們逼我的!啊啊啊——”
他像是看見了什麽極度恐怖的景象,眼神驚恐,眼淚鼻涕一起流,在地上打滾,撞到水井邊,頭磕在石頭上,砰一聲悶響,暈了過去。
刀疤臉和矮胖子都嚇傻了。
“你、你對他做了什麽?”刀疤臉後退一步,聲音發顫。
葉青沒回答,目光轉向矮胖子。矮胖子被他一看,渾身一哆嗦,腿都軟了。他看見葉青眼睛裏那種冰冷的白光,雖然很淡,可確實有。
“鬼、鬼啊!”矮胖子尖叫一聲,轉身就跑,連滾帶爬,撞倒幾個流民,眨眼就沒影了。
隻剩刀疤臉。
他看看地上昏死過去的瘦高個,又看看葉青,臉上橫肉抽搐。他知道踢到鐵板了,眼前這病癆鬼不是普通人,是那種有“本事”的。可就這麽認慫,以後在流民營還怎麽混?
“兄、兄弟,”刀疤臉擠出一絲笑,“誤會,都是誤會。我不知道這姑娘是你的人,我這就走,這就走。”
他說著轉身想溜。
“站住。”葉青開口。
刀疤臉腳步一頓,慢慢轉身,臉上堆笑:“兄弟還有何吩咐?”
“跪下。”葉青說。
刀疤臉笑容僵住:“兄、兄弟,這有點過了吧?我……”
“跪下。”葉青重複,眼神更冷。
刀疤臉咬咬牙,撲通一聲跪下了。麵子重要,可命更重要。眼前這人眼睛能放光,誰知道還有什麽邪術。
“磕頭。”葉青說。
刀疤臉愣了愣,看著周圍投來的目光——那些剛才還不敢看他的流民,此刻都盯著他,眼神裏有震驚,有快意,有幸災樂禍。他臉漲成豬肝色,可不敢違逆,低頭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磕出血。
“滾。”葉青說。
刀疤臉如蒙大赦,爬起來,拖著昏死的瘦高個,狼狽跑了。
四週一片死寂。
流民們看著葉青,眼神複雜。有敬畏,有恐懼,也有好奇。他們沒想到,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年輕人,居然有這麽大本事,一個眼神就嚇跪了刀疤臉。
葉青沒理他們,走到範淑麵前,看了看她紅腫的臉:“沒事吧?”
範淑搖搖頭,擦了擦嘴角的血,眼睛還紅著,可沒哭:“謝謝葉恩人。”
“去打水。”葉青說。
範淑撿起地上的陶碗,重新去打水。這次沒人敢攔她,流民們紛紛讓開路,眼神恭敬。
葉青回到石塊邊坐下,胸口疼得更厲害了。剛才那一擊,耗掉了他丹田裏全部微光,現在又空了。而且那招“心光”似乎對神魂負擔很大,他現在腦袋昏沉,像被錘子砸過。
但他不後悔。
這亂世,不狠不行。你不狠,別人就欺到你頭上,搶你吃的,搶你人,要你命。
範淑打了水回來,餵奶奶喝了幾口,又端給葉青。葉青喝了一小口,把碗還給範淑。
“葉恩人,您剛才……”範淑猶豫著問。
“一點小手段。”葉青沒多說。
範淑也沒多問,默默收起碗,挨著奶奶坐下。老太太握著她的手,老淚縱橫:“淑兒,嚇死奶奶了……”
“沒事了,奶奶。”範淑輕聲安慰。
天色漸暗,流民營裏點起零星火堆。哭聲、咳嗽聲、咒罵聲此起彼伏,空氣裏的臭味更濃了。
葉青靠著石塊,看著漆黑的夜空。離黑石鎮還有二十裏,明天就能到。可到了又怎樣?沒銀子,進不去鎮子,還得在這流民營裏掙紮。
他摸了摸懷裏,隻剩最後半塊餅子,硬得像石頭。其他人也沒吃的了,明天怎麽辦?
正想著,遠處忽然傳來騷動。
“發粥了!發粥了!”
有人喊。
流民營瞬間炸了鍋。躺著的人爬起來,坐著的人跳起來,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湧去。葉青抬頭看去,流民營邊緣支起幾個大鍋,熱氣騰騰,有穿著鎮兵衣服的人在維持秩序,大聲喊著:“排隊!都排隊!一人一碗,不許多領!”
是黑石鎮在施粥。
流民們瘋了似的往前擠,推搡、踩踏、咒罵,像一群餓狼。葉青看著那片混亂,心裏湧起不祥的預感。
“葉恩人,我們也去領粥吧?”張老四眼巴巴看著。
葉青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去,但要小心,別擠散了。”
他撐著站起來,帶著一群人往粥棚走。範淑扶著奶奶,張老四扶著老頭,老太太抱著孫女,孕婦抱著嬰兒,門板上的漢子被兩個流民幫忙抬著。
粥棚前人山人海,擠得水泄不通。葉青他們來得晚,排在隊伍末尾,前麵至少幾百人。粥香飄過來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終於快輪到他們。可就在這時,前麵忽然傳來打鬥聲。
“滾開!這粥是我們的!”
是刀疤臉的聲音。
葉青心頭一沉,抬眼看去。隻見刀疤臉帶著七八個漢子,搶在最前麵,把正要領粥的幾個老人推開,自己占了位置。維持秩序的鎮兵看見了,嗬斥了幾句,可刀疤臉塞了點什麽過去,鎮兵就閉嘴了,轉頭假裝沒看見。
“媽的,又是他們!”張老四咬牙。
葉青沒說話,隻是盯著刀疤臉。刀疤臉似乎察覺到了,回頭看了一眼,看見葉青,眼神一縮,可隨即又硬氣起來——他這邊有七八個人,葉青那邊老弱病殘,怕什麽?
粥一勺勺舀出去,輪到葉青他們時,鍋裏已經見底了。
“沒了沒了,明天再來!”舀粥的夥夫擺手。
“還有一點!”張老四指著鍋底。
“說了沒了!”夥夫不耐煩,把最後一點粥舀給刀疤臉那邊的人。
刀疤臉接過粥碗,挑釁地看了葉青一眼,仰頭喝了個幹淨,還把碗舔了舔。
葉青拳頭攥緊,又鬆開。他現在沒力氣打架,而且打了也沒用,粥已經沒了。
隊伍散了,沒領到粥的人罵罵咧咧離開。葉青帶著一群人回到窩棚邊,沉默坐下。肚子餓得咕咕叫,可沒吃的。
“葉恩人,給。”範淑從懷裏掏出小布包,開啟,裏麵是幾塊幹餅,還有一小把野菜幹。她把餅掰成幾份,遞給老太太、老頭、孕婦、張老四,最後遞給葉青一份。
葉青看著她:“你吃什麽?”
“我不餓。”範淑搖頭,可肚子出賣了她,咕嚕一聲響。
葉青把那塊餅又掰了一半,遞還給她:“吃。”
範淑愣了愣,接過,小口啃著。餅很硬,可她吃得很珍惜,連渣都沒掉。
夜色深了,流民營漸漸安靜下來。葉青靠坐在石塊上,閉目調息。明天必須到黑石鎮,必須想辦法進去。否則,在這流民營裏,他們撐不過三天。
遠處傳來狼嚎,還有隱約的詭怪嘶吼。流民營邊緣亮起火把,鎮兵在巡邏,可人手不夠,火光在黑暗裏像螢火蟲,隨時會熄滅。
葉青睜開眼睛,看向黑石鎮的方向。
二十裏。
明天,必須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