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流民營便已窸窣作響。咳嗽聲、壓抑的哭嚎,還有為爭一寸窩棚位置的惡毒咒罵,攪成一團渾濁的霧,比深夜更讓人心頭發沉。
葉青靠著石塊,眼皮重得像墜了鉛。一夜未眠,胸口的傷口扯著疼,腹中饑餓空鳴,腦子裏那記心光的餘震,還在隱隱作祟,連呼吸都帶著滯澀。
範淑已經起身,枯瘦的身影在井邊排隊。井水依舊渾濁,漂著草屑,她端著陶碗回來,先小心翼翼餵奶奶喝了幾口,才轉身遞向葉青。
“葉恩人,喝點水。”
葉青接過碗,抿了一小口。水帶著土腥味,溫吞得發膩。他還回碗,目光投向遠處——流民營邊緣,黑石鎮的輪廓在晨霧裏若隱若現,青灰色的城牆高聳如碑,像一塊壓在所有流民心頭的巨大墓碑。
“收拾東西,走。”
葉青撐著石塊緩緩站起,胸口的鈍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一行人裹挾著其他流民,慢慢向黑石鎮挪動。路上的人越來越多,拖家帶口,麵如死灰。有人走著走著突然栽倒,再無動靜,旁人麻木地繞開,連一聲歎息都沒有。
離鎮子越近,空氣裏的詭氣越濃。絲絲縷縷的陰寒,順著呼吸鑽進肺腑,吸多了便頭疼惡心。葉青能察覺到,丹田裏那點黃豆大的微光,正自動在周身凝成一層薄光膜,將範淑等人也護在其中。隻是那光膜太弱,像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熄滅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黑石鎮終於近在眼前。
城牆高三丈,由青石壘砌,縫隙裏嵌著陳年的血汙。城門口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隊,都是盼著進鎮求生的流民。守城兵丁穿著破舊的皮甲,手持鏽跡斑斑的長矛,臉上滿是不耐與凶戾。
“進鎮一人五兩!沒錢的,滾回野地裏等死!”
吼聲穿透晨霧,像一把刀子劃開隊伍的騷動。五兩銀子,對這群食不果腹的流民來說,簡直是天文數字。有人跪地磕頭,額頭磕得滲血,卻被兵丁一腳踹開,罵罵咧咧地趕走。
葉青的心沉到了穀底。他看向範淑,範淑嘴唇咬得發白,輕輕搖了搖頭。老太太、老頭、孕婦,還有張老四,所有人都紅了眼,卻隻能沉默——一分錢都沒有。
隊伍緩緩前移,輪到葉青一行人時,兵丁斜眼打量,語氣刻薄:“幾個人?”
“九個。”葉青報出數字,算上繈褓裏的嬰兒。
“九個人,四十五兩。拿銀子。”兵丁伸著手,掌心朝上,眼神裏滿是輕蔑。
“沒銀子。”
兵丁眉頭狠狠一皺,上下掃過葉青——少年麵色慘白,胸口染著血漬,看著風一吹就倒;身後那群人,老弱病殘,更是窮得叮當響。
“沒銀子也想進鎮?”兵丁不耐煩地擺手,長矛直指眾人,“滾滾滾,別擋著道,耽誤老子收銀子!”
“我們能幹活,換食宿。”葉青抬眼,聲音平靜卻堅定。
“幹活?”兵丁嗤笑一聲,抬手指向城牆根下蹲著的一排人,“看見沒?全是想幹活的,一天管一頓稀粥,愛幹不幹。那群人,連粥都喝不上!”
葉青看過去,那些人眼神麻木,像提線木偶,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我們有孩子,有孕婦,需要落腳的地方。”
“關我屁事!”兵丁徹底不耐煩,長矛往前一遞,矛尖離葉青胸口隻剩半尺,“再不走,老子把你們扔去喂詭!”
矛尖的寒風吹在臉上,刺骨的冷。葉青沒動,隻是死死盯著那抹寒光。身後,範淑攥緊了奶奶的手,老太太摟著孫女瑟瑟發抖,老頭縮著脖子,孕婦抱緊嬰兒,將臉埋進繈褓。
“讓開讓開!後麵的還等著呢!”
兵丁身後又走出兩人,伸手就要推搡葉青。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襟,突然僵住了。
葉青眼底閃過一縷極淡的白光,快得如同錯覺。可兵丁卻渾身一寒,像是被深山裏的老詭盯上,一股寒意從腳底竄到天靈蓋,汗毛倒豎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“老李,咋了?”旁邊的兵丁疑惑發問。
被稱作老李的兵丁沒說話,死死盯著葉青。這少年看著病弱,可眼神太靜了,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。再想想這群人能從百裏荒林闖到黑石鎮,竟沒被詭怪啃幹淨……
他心裏咯噔一下,這小子,怕是有門道。
“算了。”老李猛地收回手,對另外兩人擺了擺手,“讓他們進去,就當給鎮裏添個幹活的,抵了入城費。”
“老李,這不合規矩……”
“我說了算!”老李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揮揮手趕人。
葉青沒道謝,側身帶著眾人,從城門走進黑石鎮。老李看著他們的背影,悄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——剛才那股冰冷的壓迫感,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曆第二次。
進了鎮子,街道還算整齊,兩旁的店鋪卻大多門可羅雀。物價高得離譜,一鬥米要一兩銀子,一斤粗鹽五錢。街上行人神色匆匆,臉上滿是戒備,連空氣裏的詭氣都比流民營淡不了多少,絲絲縷縷縈繞不散。
“葉恩人,咱們去哪兒?”範淑的聲音打破沉默。
葉青環顧四周,目光掃過沿途的客棧招牌——最便宜的也要二兩銀子一晚,這群人根本住不起。
“往鎮郊走,找破廟廢屋。”
一行人沿著街道向鎮外挪去,越往外,房子越破敗,牆皮剝落,窗欞斷裂。約莫一刻鍾後,一座荒廢的破廟出現在眼前。廟門倒了半邊,院子裏雜草半人高,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,露出猙獰的房梁。
“就這兒吧。”
眾人走進破廟,正殿裏隻剩一座斑駁的石台,神像早已不見蹤影。地上鋪著幹枯的雜草,又冷又硬。
範淑放下包袱,開始打掃。她掃出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,鋪上幹草,讓奶奶、孕婦和孩子坐下。又提著陶碗去廟後的井邊打水——水還算清,沒有流民營的腥臭味。
葉青靠坐在石台邊,閉目調息。進了鎮子,暫時脫離了詭怪的威脅,可新的難題接踵而至——沒吃的,沒住處,連餬口的糧食都沒有。
“葉恩人,我去問問能不能找些活兒幹。”張老四站起身,語氣急切。
葉青點頭。張老四和老頭相繼離開,廟內隻剩範淑照顧孩子,孕婦抱著嬰兒餵奶,葉青則靜靜調息,試圖恢複那點微不可查的微光。
傍晚時分,張老四和老頭垂頭喪氣地回來,手裏空空如也。
“問遍了,沒人要。”張老四蹲在地上,聲音沙啞,“鎮裏的活兒就那麽些,有力氣的壯漢都搶破頭,我們這老的老、小的小,連門檻都挨不上。”
老頭歎氣補充:“糧價又漲了,一鬥米一兩二錢,糧店門口有兵丁守著,流民根本靠不近。就算有錢,也買不到,除非去黑市——那價錢,翻三倍都不止。”
葉青沉默不語,指節攥得發白。
“我去試試。”範淑突然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。
“你?”張老四抬頭,滿臉擔憂。
“我會縫補,會做飯,還認得幾個字。”範淑挺直脊背,眼神堅定,“布莊、飯鋪應該都需要人。”
葉青看著她,語氣不容置疑:“小心點,別單獨走。”
範淑點頭,揣著僅有的一點勇氣,走出了破廟。
天色擦黑時,範淑才拖著疲憊的步子回來,腳步虛浮,手裏卻緊緊攥著一個小布袋,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。
“找到活兒了,”她聲音有些沙啞,卻難掩欣喜,“西街有家小布莊,掌櫃見我針線好、還識字,答應讓我試三天,管兩頓飯。這是預支的半升糙米和野菜,我求了掌櫃好久才肯給。”
她開啟布袋,裏麵是半升糙米,還有一小把切碎的野菜。
老太太喜極而泣,拉著範淑的手連連道謝。張老四和老頭也鬆了口氣,眼裏終於有了點活氣。
範淑生火煮粥,洗幹淨廟裏的破鍋,將糙米下鍋,加水煮沸,再把野菜切碎扔進去。米香混著野菜的清香飄出來,勾得所有人肚子咕咕叫。
粥熬好了,範淑先盛給奶奶一碗,又給孕婦盛了一大碗——她要餵奶。接著是葉青、老頭、張老四、小女孩,最後才輪到她自己,碗裏隻剩小半碗稀薄的粥水,幾乎照不見底。
葉青端著碗,看著碗裏稀得可憐的粥,又看向範淑攥緊空布袋的手,心裏一沉。
“明天我出去找活兒。”他放下碗,語氣堅定。
“葉恩人您傷口還沒好,歇著就好。”範淑連忙擺手,“我能養活大家,真的。”
葉青沒再爭辯,隻是默默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夜裏,廟裏點起一小堆篝火,跳動的火光映著眾人的臉。範淑坐在火堆旁,拿著針線,將破衣服改了改,給嬰兒縫了件小褂子,指尖動作認真又安靜。
葉青靠在牆邊,運轉心法恢複微光。進了鎮子,詭氣淡了些,微光恢複的速度快了一點,可依舊緩慢,丹田裏那點光,始終隻有米粒大小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,戌時已至。
廟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不止一人,腳步沉重,帶著惡意。
葉青猛地睜開眼,看向廟門。範淑也停下針線,猛地起身,握緊手中的針線,眼神警惕。
“吱呀”一聲,廟門被推開,三道身影闖進來。
為首的是刀疤臉,臉上橫肉抖動,眼神凶狠如鷹,在廟裏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範淑身上,咧嘴露出一口黃牙,笑容陰毒。
“喲,小娘子,又見麵了。”
範淑臉色瞬間慘白,下意識往葉青身後躲,緊緊攥住他的衣角。
葉青站起身,側身擋在範淑麵前,目光冷冽地看向刀疤臉:“你們來幹什麽?”
“幹什麽?”刀疤臉嗤笑一聲,往前逼近一步,胸口的戾氣幾乎要將人淹沒,“小子,白天在流民營,你讓老子丟盡了臉,現在老子手下七八號兄弟都在外麵看著,這筆賬,不用血洗,難解老子心頭之恨!”
話音落,廟外又走進四五人,個個手持木棍、柴刀,眼神怨毒。廟門被徹底堵死,連窗外都蹲了兩人,退路全無。
刀疤臉盯著葉青,語氣囂張:“小子,現在跪下來磕三個響頭,把這小娘子交出來,老子留你一條全屍,不然,今天這破廟裏,就多幾具喂詭的屍體!”
葉青沒說話,隻是靜靜看著他。丹田裏的微光緩緩流轉,順著經脈湧向雙眼,眼底的白光悄然凝聚——他知道,這一架躲不過,隻能硬拚。
“不說話?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刀疤臉眼神一厲,揮手喝道,“上!男的打死,女的拖走!”
七八人嘶吼著,揮舞著凶器,一擁而上。
刀疤臉衝在最前,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,葉青眼底的白光卻驟然爆發。
心光,再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