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黑透時，葉青帶著八人在路邊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坳。
山坳不大，能擠下十來個人，三麵是陡坡，隻有一麵開口，易守難攻。葉青讓張老四撿了些幹柴，在坳口點了堆火，火光能驅散些寒意，也能嚇退夜間活動的野獸——至於詭怪，火有沒有用，他不知道。
“今晚在這兒過夜。”葉青靠著石壁坐下，感覺全身骨頭都要散架了。
範淑沒坐，她放下弓，在坳口附近轉了轉，撿了些碎石，在火堆外圍了一圈，又在開口兩側的陡坡上插了幾根削尖的木棍，做成簡易的絆索。
“防野獸的。”她做完這些，回到火堆邊，從懷裏掏出兩塊幹餅，掰成幾份，遞給孕婦、老太太、老頭，又遞給葉青一份。
葉青接過，道了聲謝。餅很硬，咬得牙疼，可總比餓著強。
孕婦抱著嬰兒，小心翼翼餵了點水，嬰兒睡得很沉。老太太摟著孫女，老頭靠著石壁打盹，張老四守著門板上的漢子，漢子傷口又開始滲血，可沒藥，隻能硬扛。
“你奶奶在流民營？”葉青問範淑。
範淑點點頭，小口啃著餅：“病半個月了，發燒，咳嗽，鎮裏的醫師要一兩銀子才肯看診，我沒錢。”
她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明天能到流民營嗎？”
“看腳程，順利的話，傍晚能到。”範淑頓了頓，“不過流民營裏人滿為患，缺衣少食，夜裏常有凍死、病死的，早上抬出去埋。”
葉青沉默。他知道流民營什麽樣子，青嶺村沒被屠之前，就有流民路過，衣衫襤褸，眼神空洞，像行屍走肉。
“你箭術不錯。”葉青換了個話題。
“跟我爹學的。”範淑說，“他是獵戶，死在去年冬天的詭禍裏。我娘病死的，就剩我和奶奶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可葉青能聽出話裏的重量。這亂世，誰家沒死過人。
夜裏起了風，吹得火堆忽明忽暗。葉青盤膝坐下，運轉心法恢複微光。這一次，恢複得比白天快了些，丹田裏那點微光從米粒大小，慢慢長到黃豆大。他估計，到天亮能恢複到半成左右，雖然還是少，可總比沒有強。
後半夜，遠處傳來狼嚎。
聲音很遠，可在這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。葉青睜開眼睛，看向坳口。火堆還在燒，狼怕火，應該不敢靠近。
可他還是不放心，對範淑說：“你睡會兒，我守夜。”
範淑搖頭：“我守上半夜，你歇著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
“你傷得不輕。”範淑看著他胸口——那裏衣服破了，露出淤青的皮肉，“睡會兒，恢複得快些。”
葉青不再堅持，靠著石壁閉目養神。他沒睡實，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。狼嚎聲漸漸遠去，風還在刮，火堆劈啪作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很雜亂，很多人。
葉青睜開眼，範淑也握緊了弓。兩人對視一眼，悄悄挪到坳口，借著火光往外看。
路上來了一群人，約莫三四十個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個個衣衫襤褸，麵黃肌瘦，拖著步子往前走，像一群遊魂。隊伍裏有人咳嗽，有人哭，可大多沉默，隻聽見腳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聲。
是流民。
葉青鬆了口氣，不是匪寇，不是詭怪。
可那群流民走到山坳附近時，忽然停了下來。有人指著坳口的火光，低聲說著什麽。接著，人群裏走出幾個青壯漢子，朝著山坳走來。
葉青心頭一緊，握緊了短刀。
那幾個漢子走到坳口外，隔著火堆往裏看。火光映出他們的臉，瘦得脫相，眼窩深陷，可眼神不善，在葉青等人身上掃來掃去，最後落在孕婦懷裏的嬰兒身上。
“有孩子。”一個漢子低聲說。
“還有女人。”另一個盯著孕婦和範淑。
葉青站起身，走到坳口，擋在火堆前：“有事？”
幾個漢子打量著他。葉青年紀輕，臉色蒼白，胸口有傷，看起來不像能打的。可他們還是猶豫了——這荒郊野嶺，敢點著火堆過夜的，不是傻子就是有倚仗。
“兄弟，借個火。”為首的漢子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“自己點。”葉青說。
漢子臉色一沉：“給臉不要臉？我們就借個火，烤烤身子，又不搶你們東西。”
葉青沒說話，隻是看著他。
漢子身後幾人慢慢圍上來，手摸向腰間——那裏別著柴刀、木棍，不是什麽好武器，可人多。
“葉青。”範淑的聲音從後麵傳來，很輕。
葉青沒回頭，他知道範淑在提醒他，對方人多，硬拚不劃算。
“火可以借，”葉青開口，“但隻準在坳口，不準進來。”
幾個漢子對視一眼，為首的點點頭：“行。”
他們退迴路上，招呼其他流民過來。三四十人圍在坳口外，借著火堆取暖，可眼睛還時不時往坳裏瞟，尤其盯著孕婦懷裏的嬰兒，還有老太太背著的包袱。
葉青退回坳裏，對範淑低聲說：“看好他們。”
範淑點頭，握緊了弓。
流民們在坳口待了小半個時辰，烤暖了身子，可沒走。有人從懷裏掏出幹糧——黑乎乎的，不知是什麽，就著水啃。有人躺在地上，很快發出鼾聲。
葉青眉頭皺起。這些人不打算走了，要在這兒過夜。
這可麻煩了。山坳不大，擠不下這麽多人，而且這群人裏明顯有不安分的，萬一夜裏動手，他們這邊老弱病殘，根本擋不住。
“兄弟，”剛才那個漢子又走過來，隔著火堆對葉青說，“商量個事。你們人少，占這麽大地方浪費，勻我們一半，怎麽樣？”
“不怎麽樣。”葉青說。
漢子臉色沉下來：“別給臉不要臉。我們三十多號人，真要動手，你們這幾個老弱病殘，擋得住？”
葉青盯著他，右手緩緩按在短刀柄上。他知道，這一架躲不過了。對方人多，可大多是餓得沒力氣的流民，真正能打的就那幾個青壯。拚一把，未必會輸。
可就在這時，流民隊伍裏忽然傳來一聲驚呼。
“奶奶！奶奶你怎麽了！”
是個少女的聲音，帶著哭腔。
葉青轉頭看去，流民隊伍中間，一個老婦人倒在地上，渾身抽搐，臉色發青，嘴裏吐出白沫。旁邊跪著個少女，約莫十五六歲，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，頭發淩亂，臉上髒兮兮的，可眼睛很亮，此刻滿是驚慌。
“奶奶，你醒醒，醒醒啊！”少女抱著老婦人，眼淚往下掉。
流民們圍過去，可沒人敢上前，都怕沾上病氣。有人低聲說：“是詭氣入體，沒救了。”
“離遠點，別傳染了。”
少女抬頭，看著周圍冷漠的人群，眼神從驚慌變成絕望。她咬著嘴唇，把老婦人抱得更緊，可老婦人抽搐得越來越厲害，呼吸越來越弱。
葉青看著那老婦人，又看看少女。他能感覺到，老婦人身上確實有詭氣，很淡，可確實有。這不是病，是詭氣侵蝕心脈，不及時淨化，必死無疑。
他猶豫了。
救，就得動用微光。他現在隻剩半成微光，用了，萬一這群流民翻臉，他連自保都難。不救，這老婦人必死，那少女……
少女忽然抬頭，看向葉青。她的眼睛很幹淨，像山泉，此刻盛滿了絕望和哀求。她沒說話，可葉青讀懂了她的眼神——救救奶奶，求你了。
葉青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，朝著流民隊伍走去。
“葉青！”範淑低聲喊。
葉青沒停，走到老婦人身邊，蹲下身。流民們紛紛後退，像避瘟疫。少女抬頭看著他，眼淚還在掉。
“我能救她，”葉青說，“但你們得退開，別圍在這兒。”
流民們麵麵相覷，沒人動。
葉青看向剛才那個漢子：“退不退？”
漢子盯著他，又看看地上快不行的老婦人，猶豫片刻，揮揮手：“退，都退開。”
流民們退到三丈外，可眼睛還盯著這邊。
葉青伸手按在老婦人額頭上，觸手滾燙。他閉上眼，運轉心法，丹田裏那點微光緩緩流出，順著經脈湧向掌心。
很微弱，隻有發絲粗細，可確實是照明術的微光。
白光滲入老婦人眉心，她身上的詭氣像是遇到剋星，快速消散。抽搐停止了，臉色漸漸恢複正常，呼吸也平穩下來。
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老婦人緩緩睜開眼睛。
“奶奶！”少女喜極而泣，撲上去抱住她。
老婦人茫然地看著四周，又看看葉青，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麽。
葉青收手，站起身，感覺一陣眩暈。剛才那點微光，耗掉了他恢複的全部力量，現在丹田又空了。
“謝謝，謝謝恩人！”少女跪在地上，朝葉青磕頭。
葉青擺擺手，轉身想回山坳，可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範淑衝過來扶住他，瞪了那群流民一眼。
流民們看著老婦人真的醒了，看向葉青的眼神變了，有敬畏，有好奇，也有貪婪。
剛才那個漢子走過來，朝葉青抱拳：“兄弟，剛才對不住，我們有眼不識泰山。您這本事……是仙術？”
“不是。”葉青搖頭，聲音虛弱。
“不管是不是，您救了人，是善人。”漢子說著，從懷裏掏出半塊幹餅，遞給葉青，“我們也沒啥好東西，這個您拿著，算是賠罪。”
葉青看著那半塊幹餅，又看看漢子身後那群麵黃肌瘦的流民，搖搖頭：“不用，你們自己留著。”
他推開餅，在範淑攙扶下回到山坳，靠著石壁坐下，閉目調息。
流民們沒再靠近，在坳口外生了堆火，圍著休息。夜裏很安靜，隻有風聲和鼾聲。
天快亮時，葉青睜開眼，丹田裏恢複了一丁點微光，聊勝於無。他看向坳口，那群流民已經起來了，收拾東西準備上路。
少女扶著老婦人走過來，在坳口停下，朝葉青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恩人，我叫範淑，”少女說，“這是我奶奶。您救了奶奶，我無以為報，以後若有差遣，範淑萬死不辭。”
葉青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範淑咬了咬嘴唇，又說：“恩人是要去黑石鎮嗎？我和奶奶也去，能不能……讓我們跟著？我會做飯，會縫補，還會認些字，能幫您打點瑣事，照顧這些老弱。”
她指了指老太太、老頭、孕婦、嬰兒。
葉青沉默片刻，看向範淑的眼睛。那眼神很幹淨，很堅定，不像說謊。
“跟著可以，”他說，“但我沒糧食分給你們。”
“我們自己有！”範淑連忙說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，開啟，裏麵有幾塊幹餅，還有一些曬幹的野菜，“夠我和奶奶吃兩天的。”
葉青點點頭。
範淑笑了，眼睛彎成月牙，扶著奶奶回到流民隊伍，很快收拾好東西，站在隊伍最前麵，等著葉青。
葉青起身，叫醒眾人，收拾東西上路。
流民隊伍有三十多人，加上葉青這邊八人，變成四十多人的大隊伍。人多了，膽子也壯了些，路上遇到零散的詭怪，流民們一擁而上，用木棍、石頭亂砸，雖然殺不死，可也能趕跑。
葉青走在隊伍中間，範淑扶著奶奶跟在旁邊。她確實細心，看到孕婦走不動了，主動過去攙扶；看到嬰兒哭了，幫忙喂水；看到老太太包袱散了，幫忙整理。
“你讀過書？”葉青問。
“嗯，以前村裏有私塾，我爹送我去唸了兩年。”範淑說，“後來世道亂了，私塾散了，就沒再念。”
“認得多少字？”
“《千字文》能背，《百家姓》能認，還會算些簡單的賬。”範淑頓了頓，看向葉青，“恩人，您叫什麽名字？”
“葉青。”
“葉恩人。”範淑認真記下。
隊伍走走停停，到中午時，離黑石鎮還有二十裏。路上流民越來越多，都是從各處逃難來的，拖家帶口，麵如死灰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詭氣，越靠近黑石鎮，詭氣越濃。
葉青心裏沉甸甸的。黑石鎮是邊境唯一有守軍的城鎮，可看這樣子，鎮子恐怕也撐不了多久。這麽多流民湧過去，鎮子裝不下，糧食不夠，遲早要亂。
可他們沒別的地方可去。
隻能往前走。
傍晚時分，前方出現一片連綿的窩棚，像一片灰色的蘑菇，擠在荒地上。窩棚之間人影幢幢，哭喊聲、咳嗽聲、咒罵聲混成一片，空氣裏彌漫著糞便和腐爛的味道。
流民營，到了。